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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老在巴士文章时间:2014-11-02
作  者:刘荒田出处:原创浏览700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老在巴士
文/刘荒田
2014年11月02日,星期日

《世界日报》副刊,九月征文

  登上公交车,刷了卡,转身看车厢内,座位都坐满了。往后移动几步。一位女孩子马上站起,把座位让出。我向她点头,道谢,就座。老实话,并不欢欣鼓舞。我宁愿她不让座,或者,过一会再让。她让得愈快,愈证明我的“老”之彰明。如果她看过我几眼,犹豫,不动,我至少有几秒钟沉浸于“逃过劫数”的侥幸。基于老人这一微妙的心理,我只让座给以下几类人:拄杖者,行走艰难者,一目可见的伤病人。介乎“很老”和“老”的女士,如果气宇轩昂,或者气宇虽不轩昂但珠光宝气,或施脂粉太大方,则坚决不让,除非要教她难堪。

  我坐的是“老人专座”,这也是那位女孩子赶紧退出的理由之一。左右和对面,坐的都是老人,辛弃疾诗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青山的年龄,抵得成千上万位耆老的总和,它当然有把人看年轻,看顺眼的豁达和慈悲。至于老人互看,则和对鏡近似。想到自己1个月前染的稀疏之发,棕黑色已褪尽,活像风中萧瑟的花白芦苇,更要承认,比起拥有一头直竖的白发的左邻来,我的精气神差远了。好在,右侧的芳邻,一脸寿斑,神情呆木,也许会被我比下去。于是乎稍感心安,自然地,对比自己老并符合逻辑地推论他比我丑的男人,生了怜悯。

  是的,他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前提是我有”明天”。老人最为得意的反击语就是:你未必“来得及”变得和我一般老和丑。他的头发,是纯一不杂的白,可以肯定,他没有使用任何类型的染发剂,也不知天下间有没有一类为“更老”而制造的化学剂?然后,看见他的衣领和肩膀上,撒上一层白色粉末,而他的晴雨两用夹克是深蓝的,使得白色格外抢眼,是头皮屑。头皮屑没有诗意,换成比喻便中看一些:如雪花,如梨瓣。忽然记起从洛阳友人所著散文集读到的两句诗:“洛阳春色待君来,莫待落花飞似霰”,对了,它也如霰。头皮屑的拥有者对这等细微的不雅观之物并不觉察,一路镇定自若,向人间投出漠然的眼神。

  刚才让座给我的女孩子,又一次站起,让座给刚上车的老太太。我远远地向她致敬。唉,如果能够像她,让而不必被让,多好!如今,只能安分地坐着,妄想一个老得难以收拾的人上来,我起立让座,好满足一下虚荣心。

  既然大势已去,怎么“老得漂亮一点点”就成了当务之急。我一边尽量不看邻座的头皮屑,一边思考。第一条,务必加强反省。昨天我路过马路,来车居然向我鸣笛,我戟指司机,申申而詈。我不是冲他一个,而是向一边倒的坏习惯——从来不礼让行人。可是,骂完才省察,我为了贪快,走出了斑马线。第二条,是宽容。这是从反省来的。“老”意味着“过桥多于人家走路”,那么,过桥犯错在走路之先,所以,务必体谅犯错的年轻人。第三,把“老”的感觉和头皮屑一起掸掉。为什么一定对“老”耿耿于怀?老自由他老,照样过日子,过到“老”忍不住你的轻慢,来个下马威,到那时,再调整步行的幅度。但那也不是投降,而是和“老”和平共处。

  这么思量着,车已到明珠广场,下车闲逛,看到一个广告——紫砂壶展览,遂绕道去看,尽管没买。这,出于“老”的第四要——好奇心。

 


本文在11/2/2014 11:28:26 AM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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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振 去萧振家留言留言于2014-11-04 01:26:06(第1条)
《老在巴士》,诙谐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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