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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人性如草——读范迁《风吹草动》文章时间:2010-06-11(2010-06-19修改)
作  者:依林出处:原创浏览1287次,读者评论2条论坛回复0条
人性如草——读范迁《风吹草动》
文/依林
2010年06月11日,星期五

《侨报》副刊,2010年6月19日,星期六,文艺副刊
《红杉林》2010年秋冬合刊


  第一次读《风吹草动》,读得忐忑,甚至有些尴尬——这是我读的第一部毫不掩饰直击人性真实的长篇小说。读得时候心提在喉咙,轻得没有份量,从始至终感受着一种不可预知、不可确定的惊惶。之后继续追读范迁的另一长篇《桃子》,阅读中情绪回复平静,相比起来,《风吹草动》的故事更加饱满更富层次更震慑人心,因此读完《桃子》,再回头读《风吹草动》,这一次,读得沉重,几乎连走出来的力气都提不起,心总是坠着,要坐穿胸膛似的,常常停在一个情节里,辗转深思,不想离开,第二次读完,用了之前那一次的几倍时间。第一次读《风吹草动》,注意力集中在故事情节的发展,而第二次我不由自主聚焦的是情节中人物心理的独白。两次阅读《风吹草动》,感触很深很沉也很复杂,以至于无法落笔。这两个月来,突然间在闲暇时涌现在脑际的是《风吹草动》里人物,小说结束了,他们却依旧在我意识深处做着各自的事情,有一种不会完结的感觉。我似乎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望着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

  好书,我有多看几遍的习惯,但阅读感受是连贯的,持续递进的,而阅读《风吹草动》,我前后两次的阅读感受是断裂的,是对立的。我知道这部小说给我的影响力是不容我忽视的,而且是需要我脑里激荡才能够慢慢整理出头绪来的,一旦清楚了,理解了,我会深受启迪。这几日,我自己感觉有了一点进展,尝试写下来,小说,不在乎有多长,只在乎有多耐读。相信多日之后,我还会有些进步。

  我终于获得一线拨云见日的心情,是从审视自己的阅读态度开始的。第一次阅读《风吹草动》的感受,我和范迁是对立的,和这本小说是对立的,我持这种对立的态度走进故事跌宕惊险、错综复杂的情节,惊心动魄是有的。但我几乎是穷心极力地要挖遍小说的每个角落以发现我一直以来阅读的惯性思维要找到的理由:人性是道德的,是社会的,是后天塑成的。范迁《风吹草动》的李天农说:“用道德的尺子来丈量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最没意思的事,就像用一张大网来捞小鱼小虾一样,漏网的是大多数。我今天把我人生中的琐碎写下来,并不是要炫耀,也不是设立道德准则,更不是要获得文学上的认可。我只是想通过我的经历,指出人在事件中是如何地软弱,诱惑是如何地不可抵挡,我们是如何身不由己地被世俗卷裹着走,就如强劲的风吹来,原野上一片弯伏的植被一样,我们在历史的空隙中伸出头来,被风向所左右。然后渐渐地干枯,在干枯之前把种子撒在原野上,然后,历史再一遍地重复…… ”我不相信,自古以来传扬于世的“人之初,性本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以天下为己任”等等,东西方国家,不也都在举凡世事都要提及“人性化”么?!人性是纯美善良的,是温暖柔软的,是贤良淑德的。我不自主地要为《风吹草动》里的人戴上一顶帽子,要么良材将相,要么劣辈恶徒。然而读完了小说,我却困惑:对于李天农,李黎,华祖国,杨爱琳,安琪儿……我都无法指责他们,对每个人物的感觉都是复杂的,悲哀,怜悯,懊恼……却恨不起来。尽管一脑袋混沌,还有一点是清楚的:掘地三尺的精神可嘉,但角度不对了,直觉告诉我:一部挑战你思维能力的小说,有着深藏不露的潜力,得换个角度重新来过。

  第二次开始阅读之前,盯着李天农的开场白“用道德的尺子来丈量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最没意思的事……指出人在事件中是如何地软弱,诱惑是如何地不可抵挡,我们是如何身不由己地被世俗卷裹着走,就如强劲的风吹来,原野上一片弯伏的植被一样,我们在历史的空隙中伸出头来,被风向所左右……”,忽然觉得跟这个人很熟了,他直白地把“人”摊开来晒,态度之认真诚实,强加于他些罪过我于心不忍,承认他说的“人”,是需要勇气的,是要抛去那些一厢情愿给“人”附加的赘饰,这让我想起德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格拉斯在回忆录中说的:“回忆就像洋葱,每拨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李天农要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格拉斯剥去的属于自己的旧事,李天农要剥去的是不属于“人”的修饰,这些被潜移默化黏贴在“人”上的标签比衣服更厚重,但人们看惯了,觉得理所当然。李天农要用自己的人生经历把“人”身上的一件件装点服饰一层层剥下去,赤条条裸给你看,读的人要有勇气,因为面对的既是李天农的赤裸,也是同样作为人的自己。世俗中的人不仅仅惯于遮丑,而且已包装为美,赤裸为丑的,正是这个作祟的想法,我第一次读李天农和小说中一众人马,揣着敌意。

  从头来过,看第二次,我接纳李天农,静下心来看《风吹草动》里他和众人的挣扎辗转。我终于渐渐看清李天农所说的“人”,是人的原处本性,即真实的人性。

  陪着小说里人物再走一次,发现《风吹草动》里的人性,是完整的,真实的,中肯的。

  首先,《风吹草动》里人性的基本因素是:生存、情欲、自由、理智,无论男人,如李天农、华祖国、陆凯歌,还是女人,如李黎、杨爱琳、安琪儿等,都兼备这四种因素,人都具有的这最原初的人性。我曾经在新加坡研读过的由美国戴维夫妇开创的人类原动力学Human Dynamist中主张的人类原动力是与生俱来的,不可改变的,后天因社会环境而塑造的是人的不同的性格,这些性格是发展着变化着,也是具有再塑性的。但当人的本性不会变,它会在人的生活中时常无意识地流露出来,有时促使人发生相关行为,有时让人感觉困惑,尤其那些误以为自己有双重性格的人,其实是原初的人性与后成的个性的并存。我因此想到这四种人性因素就是人行为的原动力,从小说中各个人物身体力行的事情中,不难看出,他们首先是要生存下去,社会大环境的不确定性和混沌性,让李天农这样的升斗小民,华祖国那样的高官要员,都失去生存的安全感。在为搏得生存满足感的同时,他们都避不开对情欲的需求。生存和情欲(心理和生理的)是人性四个因素中最基本的,其次是自由,人和处于自然界的动物一样,都具有这样的生命动力和需求。人区别于动物的特殊的是理性,这个理性是指人具有的高级的思考的能力。切斯特菲尔德说:世上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但教育和习惯却使它们的表现形式不尽相同,因此,我们必须隔着各种外衣对它们加以认识。

  第二,人性的各个因素都是中性的,人的善恶来源于置身的社会环境。

  自古以来,要为人性打上“善”或者“恶”的印记的争论无休无尽。中国两大家,儒家,提出“人之初,性本善”,认为人性善,因而要劝善为良;法家,认为人性本恶,所以要摄恶治罪,严加惩罚。试想,刚出生的婴儿,如果说其智能发育商(人在7岁之前智能仍然可以发展提高,7岁之后则基本固定,因此7岁前称为智能发育商,7岁后成为智商)高或者低,也许还可接受,但若说其善或者恶,就不见公平:此时的婴儿无恶无善,是中性的,他的每一个行为只有一个下意识目的:活着。

  人性是自然天成的,但单纯人性需要和人后天形成的个性才能组合成完整的人,个性是社会属性,是人在其赖以生存的社会环境下形成的,个体特征鲜明,每个人都不尽相同。社会大环境中塑造的个性,让不同的人具有了各自的观念和行为,如果社会环境是符合人性的,个性也相对和谐,如果社会环境是违背人性的,嘈杂迷乱是非不清的,人性也就失去常态,各种需求就失去标准,充满危机感,个性也随之变得极端化。李天农经营的黑白明暗的“生意”,安琪儿的“轮回” 蚍蜉命,还有华祖国、奥加、娃娃……等人的种种不与常规的行为都是在充满危机感的生存需求催生出来。畸形的社会塑造出扭曲的个性,怪异的行为。

  自古强调个人服务社会,少有人提过社会服务个人,《风吹草动》里的社会是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这样的社会孵化出来的是人的病态的世界观、人生观,逼迫出来的是人贪婪、狡诈、自私、反叛的个性,违背自然的必然会受到自然的惩罚。违背人性的社会会自食其果,处于崩溃边缘的是社会,走向极端的是疯狂的社会。《风吹草动》里展现给人们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社会环境,这个社会里“生活是有钱人的一场喜剧,穷人的一场悲剧;是智者的一场美梦,是愚人的一场游戏”,正是这样的社会打造出李天农、童意、李黎……咪咪是这个社会中循规蹈矩的“善人”的代表,但好人无好报,这样的社会里,逐渐泯灭的是人向善的动力,社会是一坛污水,向善有什么用?!这部小说让我看到社会对人和人性的毁灭性力量,让我沉思:什么时候社会能够承担起为人服务的责任?

  人性,现在不断被任何组织或机构拿来做噱头,人性化服务,人性化住宅,人性化管理……人性被歪曲,被彩妆,变成招牌、诱饵。大众被迷惑,认为人性化就是至高完美的,这就违背了人性的中性本质,违背的程度越大,人将会受到的冲击越离谱,人恼羞成怒铤而走险的几率越高,人的后天形成的个性品质就注入越多的暴力、奸诈、叛逆等恶的因素。面对一个庞然大物般的支离破碎黑白难分,外架华美内里腐烂的社会,人性如草,艰难地在缝隙里生着,如此弱小,然后在社会乱作一团的狂风里身不由己地摇摆不停,人在社会里的抖瑟、战兢,等着一波又一波不可预知不可确定的风险。

  因此,人的善恶,责任在于社会大环境。社会不应把责任推塞给人。尊重并符合人性的社会,才能够让人正常地建立发展系统和方向。再深入一步想:这部小说写的是边缘人物在社会中挣扎的故事,故事的背后却是作者对社会关注的焦虑,那么什么样的社会是符合人性的呢?如何建立这样的社会?

  第三,社会促使人成为对立因素并存的个体。

  人类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的“需要层次论”提出,人性的欲望索求,是按照生存需求、安全需求、爱与被爱尊重与被尊重需求(情欲)、自我实现需求从低向高层层递进的,低层次比高层次简单,但却是生成高层次的基础条件。

  人为满足一种欲求而拼搏,不同的社会途径不同,方式也不同,但求生的力量却是可以有爆发力的,尽管这样的爆发力对于一个社会大环境来说,还是弱不经风的,却仍然可以被称为“强悍”的,这样的强悍力在正义的社会里造就的可能是英雄,在伪劣的社会里打造的就可能是枭雄或奸雄。而当一种欲求得以满足时,人得以慰藉,趋向舒缓温和。

  每一个层次的欲求索取、获得满足的感受都不同,是从植物层次,上升到动物层次,再上升到高级动物人的层次。每满足一个层次,人的品质和生活的品质就有相对的提升。这是正常发展,但在不正常的社会,就会有畸形发展,例如小说中的官级人物,看似他们锦衣玉食,温饱无忧,但他们仍旧处于人性欲望的底层:生存欲望和安全欲望都没有得以满足,因为社会熏陶,给他们以病态的人生观,他们不择手段不断猎取,内心里充满紧张惶恐,惴惴不安,他们的生存和安全是全无保障的,因此他们处心积虑要控制要掠夺,但他们都不能够真正上升到另一个层次,而心理上(爱与被爱)和生理上(性爱)的欲望需求,他们更无法长期拥有。尤其置身于动荡颠簸的社会,人即使已经获得了情欲上的满足,也会有再次面临生存和安全危机的状况发生,此时人会重新以生存需求、安全需求为重。当人不断地在这样的境遇中挣扎,人的个性就带有对立的双面性:善恶并存,强弱并存,这部小说中李天农的经历应证了这一点,要满足自己的生存需求,他“没本钱,没经验,没交通工具,没英语能力。有的只是一个好使的脑袋,还有一股渴望赚钱的劲头”,他赚钱的路是非法的惊险的,他赚得钱财背叛妻子迷醉酒色,按常理这个人会被贴上“恶”的标签。但这部小说中,环顾他周围,跟他一起恶的人比比皆是,他不恶,还有很多怂恿他恶的人。但是这些主配角的身上,又都可以在丑陋中看到内心里的柔善,在霸道中见到背后的虚弱。李天农面对母亲、母亲煮的饭菜、母亲的苍老和患病表现出来的善良是令人感动的;李天农对儿子的愧疚、对妻子的愧疚、对杨爱琳小女儿的愧疚、对李黎的愧疚也都让人觉得他良心未泯。但他所承受的来自社会的压抑:生活上的、观念上的、传统思想上的,作为一个男人,无意识加载在自己身上的生存危机、名利危机和情欲危机。可以说李天农也是心力交瘁的一根草,他顶着一块石头冒出地面来,又要再顶着另一块石头生长,无数石头的积压之下,他用以发泄的放纵是人之常情。最让我动容的情节之一是从拉斯维加斯回旧金山的路上,李天农和李黎争辩之后,李天农面对即将失去李黎却又无计可施,李黎对非常态的爱和生活的控诉,他们在戈壁滩、在峭壁边缘的自我挣扎,在这个混乱颠倒的大环境里黯晖而茫然地活着,他们或者可以说社会中的凡人草民们在困境中,正道上满足生存的需求、安全的需求和情欲的需求遥不可及,他们原初本性的追求和所处的处处布满龌龊的潜规则德现实势不两立,他们绝望、愤怒、无路可逃,几乎要了却生命。我反复很多次坐在这一情节中,望着这两个痛苦不堪,内心哀号嘶喊,甚至是做着垂死挣扎的人,心痛,落泪。我们的人性中最具人的特征的是理智——思考,那么这样一部赤裸裸剖开人性的小说,这样凌厉地拷问现实的情节,读者稍用脑力就明了:要拷问的不是这两个小人物,要拷问的是社会。一个变态的社会衍生了变质的爱、情欲和社会关系,人是力若游丝的试验品、牺牲品,李天农和李黎的痛苦和绝望不仅仅是他们的,也是社会的,是这个社会中张目可见的。

  一个社会在崩溃之前,会让社会里的人先崩溃。李天农的悲剧不止是一个人的悲剧,也是无数人的悲剧,或者说将是更多人的悲剧,甚至可以说将是一代人或几代人的悲剧。如果社会不警醒,最终也会走上不归路。
  
  小说中的每个人物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都有耐人寻味的地方。李天农之外,李黎和华祖国也是让人“百感交集”的人物。这部小说在人物刻画上取得的成功,在于作者的立场是中立的,他笔下的这些人物没有哪个是完美的,是神圣的,是无往不利百战不败的,但也没有哪个是十恶不赦万夫所指的,小说中的人物心理描述十分细腻贴切,可谓量身定做,恰到好处地显示出每个人物独特的个性和其性格的深度。因而这部小说的人物真实可感,作者的不加评判,留给读者无限的空间去思考,去揣摩。

  《风吹草动》给我带来的思考空间是深广的,我至今仍然在不住地琢磨,人性和社会是我想到最多的,另外我也在思索文学的人性,或者人性的文学是什么。我还没有得出结论,但我有个直觉,《风吹草动》是一部尊重人性的作品,尊重人性的事物会让人感到真实可近,心有灵犀。我相信这部小说给我的启发将会使我获益匪浅。


本文在2010-6-11 18:41:35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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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花 去冰花家留言留言于2010-06-12 23:01:45(第2条)
依林妹妹是全才, 文学功底雄厚, 赞!
杨玲 去杨玲家留言留言于2010-06-11 21:19:07(第1条)
学习了,谢谢!我始终写不出文学评论,理论基础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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