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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捉迷藏 文章时间:2010-06-06
作  者:汪文勤出处:原创浏览1097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捉迷藏
文/汪文勤
2010年06月06日,星期日

荣获2010年第二届“漂母杯”全球华文母爱主题散文作品大赛一等奖

  慈母冬香,三四年入世,七九年病亡。

  间中四十四载,或血、或泪、或汗,皆劳苦重担,幽思忧伤。为时、为事、为世、为食,虽茶饭衣裳,亦天地沧桑。

  忆早春艳阳,莺飞草长,庭前牡丹,魏紫姚黄,春色袭人、不抵瓦上冷霜。小儿啄食胸前,爹娘蹒跚陌上。向饿殍寻生,问暗夜借光。寒食霓裳、秋雨脸庞。大梦惊觉时,儿女忽成行。

  五月春望,奈何逝川水涨,天地恓惶,儿女嘤嘤,慈母掩面,忍见骨肉离散,永隔阴阳。纵然有春秋笔法,难就断肠文章。

  母亲辞世二十六年后的那个春天,我们将她的灵柩从新疆迁到北京东郊的锡安园安葬,为这个迟了二十六年的追思仪式,我为母亲作此小传,加上标点符号,不足三百个字。但是,这背后却是一个和诗有关,和生命成长有关的讲不完的故事。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小时候听母亲讲罗的故事,说罗的亲娘死了,爹娶回后娘来,生了弟弟,弟弟吃面,罗喝汤,冬天来了,弟弟穿着新里新面儿新棉花的棉衣,罗却冻得瑟瑟发抖。狠心的后娘说,一样的棉衣,怎么弟弟就没事,罗却在发抖,挑唆罗的亲爹发怒,用鞭子抽打罗,抽烂了棉衣,从里面飞出的竟然是轻飘飘的柳絮。罗哭着去坟地找亲娘,后娘又追来鞭打她,是亲娘的手臂从黄土垅中伸出来,前后左右地保护着她,使她免受皮肉之苦。每次听这样的故事,我都会流下泪来。

  “小白菜,叶儿黄,三、两岁上没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啊……”

  这是人间苦的极致了,叫一个懵懂的孩子,去面对死亡。骨肉要这般分离,有撕裂的痛,有不能愈合的创口。好像一片秧苗,突然遭遇霜冻,那透彻心肺的寒冷,是之后很多个太阳都不能嗮热的了。

  母亲是在五月初的一个凌晨辞世的。新疆哈密的五月已经是地道的春天了,说不出从哪里来的寒风迎面吹过来,我像叶子抖个不停,上牙和下牙磕得“的的”直响。抖动使我视线模糊,看不清母亲的脸,只觉得她的眼角好像有一点潮湿,想来是眼泪流完了,一滴都没有剩下。当时,我要咬紧牙忍着,不使自己的身体从地上弹起来飞走。我年幼的弟妹围在母亲身边哭,哭得很大声,那是他们以为大哭声才可以叫妈妈听见,好快一点回来吧。

  多年以后,想到那个五月的凌晨,还是会有一股寒气逼过来,叫人不由得打一个寒噤,即使行走在平坦的路上,双足也会突然踉跄起来。

  母亲去世那年,我十四岁。正是左彷徨,右踯躅的时候,心中的苦楚无以言表。很多的时候,我觉得母亲不在了这件事是假的,是一个恶梦,待我从梦里醒来,母亲不是在油灯底下纳鞋底,就是在屋外喂鸡,或者她去山间的洼地收洋芋,还没有回来……后来发现,母亲不在的时间太久了,应该不是梦吧,世上怎么会有醒不了的梦呢?我用了很长的时间让自己相信,母亲的不在真的是我的现实,我为故事中的罗流的泪等于预先为自己流了。

  我诗歌的真正开始,就是基于这个万般无奈和难以言喻的痛楚。那时,我的诗是写给母亲的信,我没有来由地相信,只要写,她就能收到,尽管她不认识字,但我天然地相信,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能懂。

  记得那时母亲已经病了,住在哈密的一家医院里,留在牧场家里的我十分想念她,就慢慢地学着写信给她。说我是怎么想她的,家里的情况怎样怎样,一边要母亲好好养病不要惦记我们,一边又求母亲千万要早点回来呀云云。母亲收到了那封信,每天让病房里的病友念给她听,我不知道,那封信被念了多少遍.母亲因为我会写信了,而且写得那么好而骄傲得不得了,我的那封信给了她极大的安慰。只是那时年幼无知,以为生命绵长,无有尽期,如果我能再懂事一点,多写信给她,让她每天都能收到信,而不是每天读同一封信该有多好。

    诗,是我对这个缺憾的一种弥补吧,我用心中的词语、句子搭一座高塔,放母亲在上面,好回望人间,望见被她留在世上的儿女们如何度过每一天。

    于是我“裁剪蓝天”,我以“太阳和月亮为邮戳。”我拜托“风作信使。”我的笔触游移在母亲到过的所有地方,她目光所及的世界,她的手碰触过的事物,都成了我寄托思念的媒介..

    我写《想念你,松林》

今夜的梦中,
依旧是你,
一阵风声,
一片涛语……

清冷的早晨,
妈妈永远在小屋睡去,
你领来太阳,带着温暖,
带着爱的甜蜜。

漆黑的夜间,
爸爸悄悄地去找闪光的东西
你牵着月亮,唱一支歌,
陪伴我的孤寂。

啊,想念你,松林,
我伟大的知己,
像雪莲望着飞溅的泉瀑,
像鹿儿偎依安谧的草地。

今生的梦中永远是你
一阵风声,
一阵涛语……

    母亲生前曾在这一片密密的松林里干活儿,他们要将堆积在森林深处的枯木死树一点点清除搬运出来,那叫做清林。分明是男人们干的活,母亲一样在做。裸露在外的手脚和脸都被划得伤痕累累,经年累月,不得休息,即使是在女人的生理期都不例外。那些年月,生命没有条件被怜惜,要想生存下去只能忍受。母亲半生这样劳苦,身体被损害、被消耗,都说牛知死不知力,因牠只知道拉犁耕田,从来不知疲倦,但死到临头时,又不知为何不舍不忍,要泪流满面。母亲就像一头牛,她又偏偏姓牛。

    诗是我和母亲的秘密语言,是别人无法破译和截获的“密码”,是我想念母亲时和母亲沟通的隐秘通道。我的母亲是属于诗的,诗是她配得的奖赏,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一首诗。

    冬天,我们那里下极大的雪,雪掩柴门,都不能出去玩儿。母亲在火炉前给我们纳鞋底,为了耐穿耐磨,鞋底已厚到用锥子都扎不透了,可穿了新鞋的我们转眼就忘了,只顾着在山野里疯跑玩耍,不知磨破了多少双千层底的布鞋。如今想起来,母亲纳鞋底的锥子就一下一下地扎在心上,很疼。母亲,若能换你回来,我情愿一生赤脚独行。

    纳鞋底的母亲,是我永远都不能忘记的。她的头发随着她用力扎鞋底而垂下来,又随着她拽麻绳的手臂再扬起。那一天她笑着给我们唱乡间的歌谣,她说起老家正月十五的社火来,一会儿锣声,一会儿鼓声,一会儿铙声,一会儿钹声,一个人耍了一场社火,我们听得入迷,半张着嘴,那反转了身体击鼓的人,脚下溅起的黄土好像都被我们吸进了喉咙,呛人的阳光,带着古老的味道,第一次触动了我的心弦。后来看资料,老家的社火有千年的历史,无论是唱腔还是舞姿,都带着古风古韵,那摄人魂魄的旋鼓是先民们为了驱赶狼群敲响的,到了后来为壮胆,为欢乐,为心灵的需要而沿袭下来。母亲说,社火社火,越火越活,一年的收成,一年的火热全靠耍出来的精神头,这个精神头,可以叫山低头,水倒流……母亲的心思是诗意的,她是黄土垅塬上坚韧的野棉花和火热的山丹丹,她怀揣着生命中盎然的诗意,和贫瘠,和荒凉的生涯对峙着、博弈着,诗是她头顶上野花和芒草编织的冠冕。

    母亲从世间消失了,但她又从我的诗里回来了。她在诗行里守护着我们,继续拉扯着我们,一点一点长大。爱在哪里,母亲就在那里,诗为此做了见证。

   妈妈,我们想你,你走以后,这样的想念从来就没有停过。

   白天,无论我们在做什么,什么都可以叫我们想起你:有时面对着一桌美味佳肴,我们就想起你碗里可以照见月亮的菜汤,我们就想,要是你能和我们同席该有多好啊!有时我们在商场里看见一件衣裳,是适合你的样子,我们就忍不住想起你那件被水洗得毛蓝,还打着补丁的外衣,一年四季穿着……有时候,不小心在某处听见了你最喜欢的那首歌,我们就屏住呼吸,生怕遗漏了那一点就会错过了你,我们想雪山再高也有顶,冬天再长也有冰雪融化的那一天,我们想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虽然想你是那么痛那么苦的一件事,但是我们从来也不想放弃。

   到了晚上,我们就可以在梦里看见你,你的头发和当年一样黝黑,眼角眉梢的笑意一点也没有减少,你问我们冷不冷?饿不饿?虽然是梦,但是比真实的样子还要真实。

   每一天和每一个晚上,我们都是这样想着你。

   妈妈,我们爱你,从前, 现在,将来,这样的爱永不止息。

   你留在我们记忆中的有限,我们却在后来的日子里找到了永不止息的爱,无限的爱……

   妈妈,你是知道的,想你和爱你的话,是我们生命中轻风一样的耳语,我们并不能说得清楚,但是,你是最最明白的人。

   春来时,春芽在枝头说;夏来时云烟在说;秋虫说;冬说……

   只有妈妈,最懂。

   这么多年下来,写下的诗车载斗量,大多是家书似的。好像另有一条命活在诗里,好像自己真正的一个身份藏在诗里。对诗的敬畏是我对生命的敬畏,这个敬畏使我对诗的事缄口不语。只是二十多年前,在新疆有过一篇论诗的短文《诗歌于我是一种需要》。诗歌是我生命成长的需要,而这个原动力就是母亲的爱和对母亲的思念。

    最初急于表达,在表达里流泪,满足于眼泪。心中有一种委屈,仿佛母亲是被世界带走的,我选择和世界对立,与人对立、不合作、不顺服。所有孩子幸福的笑脸都建立在我丧失了母爱的泪眼之上。


       “可有人看见我泪水流淌,
       亦有人劝我远走他乡
       有一次在梦中我去了天堂
       赤脚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母亲哭着走过来问我
       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
       我背转身去
       留给她一张笑脸——
       在人间爱着焉能不负伤”

    我的心何其忧伤,同样还有对死亡的不能接受的控告。我传递给母亲的信息都是悲情的,是对母亲过早辞世,撇下我们在世上的埋怨和不解。我在眼泪里想念母亲,好像我快乐了、幸福了,就是对母亲的不忠诚,好像只有眼泪才是另一个世界母亲衣襟前的勋章。

    生命弱小而稚嫩,一直踯躅在母亲的坟前,拒绝长大,似乎长大了就离母亲远了。直到我自己恋爱了,结婚了,怀抱着自己的女儿了。

    双脚沐浴故土
    轻轻地怕踩疼往事
    你的微笑
    透过黄土
    掠过纷乱的苦菜花
    辛酸得令人不敢相望

    最想说的已不能出口
    现有的日子并无缺憾
    可回家的脚步
    为什么会这样迟疑

    一棵大树
    无视四季
    每片叶子挡着每个太阳
    真实的仍是你所在的那个时刻
    其余的只是幻影
    怀中婴儿大声啼哭
    不知何故
    想唱你唱过的催眠曲
    又怕将自己哄睡
    无人唤醒

    新疆有许多这样的河流,源自冰山,天气转暖,坚冰即会融化,春水荡漾,尽管那水冰冷得刺骨,但是已然融化,可以涌动和奔流了。那些河水整装待发,好像有无限的未来要去迎接。穿过峡谷,漫过石滩,天下的水都相信自己是奔着海去的,好像人都相信自己的生命是为着幸福来的。这些水流着流着,流到了沙漠里,过不多久,就消失了。这些水没有和其它的水相遇,却被沙吞噬了。

    有的人生就是这样的河流,穷其一生流不出沙漠,见不着幸福的大海。这些水是苦命的水,好像苦命的孩子,在年幼的时候,没有长成以先,就失了母亲。

    有一年我带女儿回到哈密去给母亲扫墓,一无遮拦的阳光猛烈地倾倒下来,好像可以把人击倒。我垂着头坐在母亲的坟前,看着春天的小草从泥土中一点点挣扎着长出来,小黄花没有一点心事地开放着,蚂蚁也不知为什么奔跑忙碌着,千万里奔回来想要看见的母亲,就是这一堆越长越大的黄土,看着想着,寒气又从后脊梁上爬过,眼泪一滴滴掉进干燥的黄土中间。

    “妈妈,那边也埋着姥姥吗?”女儿在草丛中采了一把黄色和蓝色的小野花,捏在胖胖的小手中,真得很好看,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我看见了新疆戈壁滩上特有的一种灌溉设施——坎儿井。远看也有一堆隆起的土,其实是雪山上的水被引到了地下,靠一个又一个坎儿井,输送到农田去,那脆甜的瓜,珍珠一样的葡萄都是靠了坎儿井的水浇灌出来的。

    我一边对女儿讲着坎儿井,一边恍然大悟,原来那些苦命的水,不知被什么神秘的力量聚集了,深藏在地下,远望坎儿井真像是一座座坟茔呢,但谁会想到”坟茔”下正是那纤尘不染的雪山水犹自唱着欢歌,奔流远去。

    我盯着女儿红扑扑、香喷喷的脸,心中突然泛起无限的甜蜜。

    我在心里说:母亲,你让坎儿井暗示我,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恰似那些水不眠不休地流动着、歌唱着,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你又让我在对自己女儿的深沉的爱当中体会到,你对我的爱依然存在,且永不会止息,即使是死亡也不会令她改变。

    生命在长大,允许阳光照进心灵的深处,年少时丧失母亲的悲苦记忆,年深日久之后,居然有了温润的光泽和打磨之后才有的亮度。

    三十八岁史记

         上卷
         生我
         养我
         爱我

         下卷
         我生
         我养
         我爱

    简约、清晰、肯定,生命因为骨骼强劲,站立起来了,自信了,也有了方向。

    母亲在我的诗中为我拭泪,她表情丰富,有期许,有鼓励,有时甚至还是幽默的。而我向母亲呈现的则是一个逐渐释然的我,挣脱了各样的捆绑和禁锢的我。母亲在她的疆场上折戟沉沙,如花凋零,立下生命的警示牌,叫我不敢沉沦,向着生命的标杆快跑。虽九曲十八弯,最终仍然能奔向生命的丰饶之海。

    母亲早逝,对任何一个孩子都是灾难,但也只有母亲的不息的爱才是拯救。命运催逼,迫使我不得不一次次地去远行,行囊中装着母亲,我在这样旷日持久的叙述当中和母亲相依偎着,直到有一天我远涉重洋到了异邦,从书房的窗口即可以望见铺向天边的太平洋,洋的尽头是悬在梦里的中国,那烟雨苍茫的大陆,最西北的新疆,我问自己,我能从那里把母亲背到这里来吗?难道不是母亲的爱一直伴随着我的左右,看护着我每日每夜的光阴吗?我软弱时,她的爱是扶持;我跌倒时,她的爱是拉扯;我迷茫时,她的爱是牵引……难道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仅只是这一条命,难道不是全然的祝福和一生的预备吗?

    接下来有十年,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来到我的生活里,每一个来都带着全然不同的世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眼前没有稿纸,只有纸尿布,没有电脑,只有几个孩子,看上去虎头虎脑。换一次尿布要摁至少七、八个暗扣,刚给这个换完,那个又尿了,我曾多次试着想数一下自己在一天之内扣了多少个扣子,却没有数清楚过。

    母亲,我想我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报答着你,孝顺着你.我的心在这样的日子里感受到的快乐,像扣子一样多到数不清。

    和孩子们在一起,怎麽能不玩游戏。实在没有料到,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缺憾,居然在几十年后人到中年的现在得到了补偿。母亲的美意,虽然迟一些,但竟然是完好无损地达成在我日后的生命当中,那样丰盛,不再缺乏。

    生死无界,母亲、孩子,因为爱的缘故,谁还能将他们分开。

    我们玩大狼小狼的游戏,四肢着地模仿狼的样子走来走去,我们生活在遥远的阿拉斯加,要在移动的浮冰上奔跑,还要躲避猎人的枪口,有时候母狼出去寻找食物,回到狼的领地以后,特别特别地累,母狼可以休息,小狼们会为她包扎伤腿,还会给她按摩。这一刻,作为母狼超级至尊,享有比人类更特殊的待遇。我们轮流当狼妈妈,轮流被宝贝着,被尊敬着……

    和孩子们游戏,使我有了一个极为特别的本领,因为,为着他们,我必须可以变成他们想要我成为的任何东西。没有约定俗成的故事,没有一成不变的场景,一切都在变化当中,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及至后来回国后,有从前的领导、同事邀我一起拍电影,拍电视剧、做栏目,我都毫不犹豫地婉拒了,四个孩子就是我的四个频道,无休止的电视连续剧,正点的现场直播,还有对话访谈,音乐会上巴松伴小鼓,八只手联弹的斗牛士之歌……天上的母亲还有爱的实况转播或广告插播。我的公司不是跨国公司,是跨越生死的无限公司。

    多少个夜晚,我在灯下仔细打量孩子们一个又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眉眼,他们是那么安心地睡在这个屋檐下,睡在我的臂膀间。我知道母亲那时也这样看过我,也如我一般沉醉了,醺醺然问道:

    你们究竟是谁啊?

是我们,妈妈。你的孩子呀!
从哪里来的?
有的说从月亮上来,有的说从火星上来。
干什么来了?
找妈妈呀!

    童言稚语,叫人看见有一个确据在生命里,有无可推诿的责任在爱中间,有一个约定在时间的洋海之外。

    母亲和孩子,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超越时空的爱存在,有一种永不止息的爱存在,生命可以消失,爱却不会。但是,若不借着母亲和孩子的比方,人无法明白其中的奥秘。有时候要表明这个爱,恰恰要用隐藏和剥夺的方式,在失去中学会珍惜和拥有。

    我们还玩一个游戏——捉迷藏。藏得越隐蔽,越找不出来,游戏才越有意思、越刺激。游戏时,孩子们相信,母亲是藏起来了,不是消失了。如果母亲藏得太隐秘,实在找不出来,孩子们会哭,一哭母亲就现身了。


捉迷藏

顽皮的母亲
同她的孩子们玩游戏
她藏在哪里
孩子们都能找出来

这一次
她藏到了地下
她想
这一次找不到了吧

从麦子的根须
从玉米晶莹的颗粒
从春天的蒲公英里
很快她听见
她的孩子们
哭着走来走去
哭着醒来睡去
哭着长大老去

我在这里呀
母亲不停地
说着这一句

   从结构上看,这是一首颇完整的念母诗,但是从意境上看,像是遗漏了一个结尾。

    好几年过去了,我都没有修改这首诗,尽管她比我写过的任何一首诗都更有影响。在台湾的《世界日报》首发时即获好评,之后加拿大《加华作家》又选用,接着又荣幸地被选入《新诗1918-2008》等多部诗集中。母亲的坟迁至北京安葬时,草地上也有一本翻开的白色大理石的书,打开的书页上,醒目地刻着《捉迷藏》一诗,诗停在那个不是结尾的地方。

    我无意中留下了一个尾巴。

   结尾一首诗容易,但母亲和我们生命成长变化更新的故事,还在续写当中,要假以时日,容她慢慢长成。捉迷藏是一个游戏,母亲不会对她的孩子长久隐藏的,她要我们在生命中透过学习去寻找爱,再活出爱.如果我们找不到,她就会提示说:“我在这里呀!”借着可见可触摸的那一切向我们一再显现,爱就在身边.今天,我确信自己就结结实实地躺在母亲的怀中,每天都呼吸着她的爱,在世上所有的事物中感受着她至善至美的存在。

   难道不是吗?在她离去几十年以后,她仍然是这样清晰地回应着她的孩子们。

    我在这里
    她说着
    又把脸埋进风里



本文在2010-6-6 10:39:54被依林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新加坡文艺协会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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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 去林子家留言留言于2010-06-07 22:41:15(第1条)
拜读您的长文,非常感动!

年少丧母,对母爱的渴望、对母亲的思念,溢于言表!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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