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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最难消受是黄昏——忆王洁心女士 文章时间:2010-07-07
作  者:汪文勤出处:原创浏览102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最难消受是黄昏——忆王洁心女士
文/汪文勤
2010年07月07日,星期三

  洁心凋零了。

  消息传至北京,苦夏在即。溽热、濡湿,半空中那些非烟非尘,无名无象的悬浮颗粒,是我们至今无法认识的闯入者,无来由地罩在半空穹顶,使风语凝滞,阳光的针尖刺也刺不透这“金钟罩”,人世累积下来的生死寒凉,冰封世纪,要燃点多少的艾炙才能够温热那一脉一穴,令春潮涌动,向生命传情,叫僵蚕一样的白骨因此而再度活泼雀跃。

  洁心已是唤不回来的那一个了。

  她在她的肉身要辞别人世之前,早早就打发了她的文字去传信儿.

  信发出去以后,她日夜翘望,这边等,那边等,想这一个,又放不下那一个。思念消耗和磨损了她的生命,一头青丝耗白了,夜熬尽了,当唱的歌也都被她吟唱到细若游丝、挂不住哪怕是再轻微的一声叹息,于是洁心就把自己打发出去了……

  最后一次见到洁心女士,大约在三年前,大家都忙着进屋开会,她却是要离开的样子,很久未见,我忙趋前问候,她看着我,目光摇曳着,一片迷离,但她还是紧紧抓着我的手,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兀自嘟哝着,很快就泣不成声。隐约听她说:“你去了哪里?我怎么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她又哭又说,目光里显出慌乱,好像很怕和我的眼睛对视,她说:“我要打电话给你!让我们来约一个时间见面。”我有些紧张,忙说好的,等她的电话。

  那时,我知道的还是从前的那一个洁心女士,住在屋前种有香柏树的地方,每次大家聚在一起,她都穿一件铁灰色的礼服,不对称的领子,有一侧的衣领尖利地翘起来,桀骜不驯的样子,每次见到穿着铁灰色礼服衣领翘起来的洁心女士,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乔治·桑。我心目中的乔治.桑就是这样的,英武,凌然.我知道,洁心女士心中有深重的难以抚平的伤痛,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段历史所拥有的苦难,往往会分摊到个人命运的盘子里,所不同的是,有的人拿到了大份儿,那么这个人就要承担比别人更重的担子,路走得愈加曲折,泪也会比别人流得多。

  历史擅变,人由不得在大时代的洪流中漂流沉浮,洁心女士的父母、丈夫等许多的亲人都先后离她而去,她一生中大多数时间都漂泊海外异邦。曾经读过洁心女士发表在明报“明笔”上的一篇散文,篇幅不长,写尽了她内心的孤苦和苍凉。太多的颠沛流离,太多的生离死别,让她那一颗易感脆弱的心更加经不起风吹雨打,甚至是日常黄昏中间,天边的那一抹夕阳也是她的眼睛再也不敢碰触的禁区,那是她跟儿子落脚在南美的某个国家,从她住的屋子的窗口斜看出去,日日有一抹腥黄的斜阳映照过来,一日当中,最难消受的就是这一段时光,故去的亲人们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自己曾经是父母的娇女,掌上明珠,曾经被丈夫百般宠爱着,家曾经是一个枝繁叶茂的乐园,夕阳下,全家人聚在一处,其乐融融,带着乡音的笑谈声,呼声和应答声犹在耳畔,只是转瞬之间骨肉离散,阴阳永隔。恨斜阳无情,景是人非,情何以堪?洁心女士在异邦的黄昏里泪湿衣襟的情景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当中。作为一个他人命运的旁观者,我们大多时候,无法施以援手。因为那个在夕阳中暗自垂泪的人的经历和感受都是真实的,那痛也是切肤的痛.对此,我们爱莫能助。纵然有如簧的巧舌,可以说各样的劝慰之词,但在那个真切的痛苦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轻浮和虚伪的,更何况中国古人还有更冷血的提醒:“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所以对于洁心女士我们是眼看着她被生命中贮存的那大量的往事给掳掠走了,即使是最后这些年她仍寄居在世上,但她的灵魂却被她至终也不肯忘怀的至爱亲眷们慢慢地, 一点点地叫走了……

  我等不到她的电话,又对她那天的表现有疑惑,就打电话给她,许多次无人接听,有一次洁心女士接了电话,她完全不听我的问候和说明,自话自说,不明就里.最后,她是哭着挂了电话。朋友们惋惜地告诉我说:洁心精神上出了问题,有时不认得人,说一些不相干的话。朋友们说得谨慎而又简约.对此,我不觉得意外.我知道命运把太多的苦难放进了她的盘子,她实在不能消化.这样的一个结果,并非偶然.其实,从那时起,洁心就已经走了,她的灵魂,在她的肉体之前,先行向我们诀别了。她和那些往事角力、拔河,她被梦魇追逐,她无处藏身了,一个夕阳辉映下的日子,汹涌的往事扑上来终于把她裹挟了。

  留下的躯壳是我们再也无法以文相会的旧友,住在她里面的那个委屈又伤心,被悲伤浸透了的洁心女士,是不会再认识我们了。或许在一些雅集和欢聚中,我们请她唱,她也会唱,也还会朗诵那些韵律铿锵、线条明晰的句子,只是洁心女士因为长久地等待而失了耐心,终于把世界放下来,任由自己的心神去她想去的地方,见她朝思暮想的人们去了。如果那一片橙黄色的斜阳给予洁心女士的是拥抱、宠爱,是保护,她在那里如少女时代一样幸福和欢喜,我们的心便也因此得了极大地安慰。

  那时,如果说她还没有完全彻底地从世间抽身离去,大约是对自己儿子放不下吧,即便是已经年过半百的儿子,在母亲心中永远是不忍放下的。我深知洁心女士的苦心。早许多年她就同我谈过,那是很个人的事情,我亦应承过她想办法帮点忙,但是,最终还是帮不到她,心里十分遗憾,我也由此看见世上真有一些事情是没奈何的,即使我们有爱的心,想成全的心,也有努力的行为,但是,结局仍免不了一个遗憾。我猜想她的另一个不舍,大约就是她和中国文字的深刻的纠结之情吧。当年,她的长篇小说《风在菲莎河谷》和我的《玄缘》都在《明报》连载,每天一掌宽的田园,精耕细作,耘田爬梳,虽不似农人可以寻得中间的一条田埂,于挥汗劳作之余,摇汉巾、举茶碗,眯缝了双眼打量对方的秧苗,预估着秋天的收成。但总是相识和相知的,比邻而居的熟稔感和踏实感是有的。记得最初的相见,都是因当时《明报》总编辑罗锵鸣先生的牵线介绍,有许多举杯和笑谈的好日子,一晃十年过去,山水依旧,知己零落。欢颜已成往事,不思量,自难忘。

  记得洁心女士曾将她的长篇小说《双女魂》拿给我看,沉甸甸的大部头,又是抗日的故事,可读性很强。洁心女士希望能将这个故事编成电视连续剧,我第二天就将小说寄给了我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朋友,他们从专业的角度提了很详细的建议,同样一个故事,要换一种方式来讲述,中间有许多环节要好好把握,不论是我,还是洁心当时都没有可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所以,那样的一桩美事便也就搁浅了。但是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讲,她生命的泉眼中喷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想找到知音的使命,写出来本身就只有一种渴望,是想张扬的、发布的。如果没有知音,没有人从心里接受和喜欢,写作和表达的初衷便被背离了,这是写作者的一大哀伤。洁心的写作,应当有一个更大的读者群体来支持,有表达、有回应,如同生命体,有呼有吸,才能活力长存。洁心是寂寞的,河南老家很远,台湾也远,她箬笠在头,蓑衣在身,独自一人蹒跚在异域的凄风苦雨中,而她所乘坐着的那一叶扁舟又是虚拟的,不可以真正入水,无法摆渡于洋海之两岸,回不来又去不得。好像为正月十五社火扎制的龙舟或旱船,和舟船的样式并无二致,但舞台上的道具再逼真都不能用啊。洁心和她应当有的一种生活光景和生命形态中间横亘着一座大洋,她纵然拼尽全力,也不能够穿越。

  这是一个悖论,洁心的热爱写作,结缘文字,还真是一个幸运,恰恰是这个热爱和结缘使她得蒙救赎,人生如苦海无边,如果没有这一叶扁舟承载她,要她不舍昼夜,不眠不休地划呀划呀,她应该是早就沉溺了。

  如今,洁心苦海得渡,可以靠岸了。不管是此岸或彼岸,因着水,天下的岸都可以做柔曼的臂腕,你枕着、依着,她就搂着、抱着……

  洁心,这个世界克扣了你当得的那些爱、关切和荣誉,从今后另一个世界会加倍地偿还你。那一个又一个夕阳照上窗棂,你怕伤心而合住双眼的日子,都会列队回来,金黄一片,要你重新检阅。那么,洁心,你现在是欢喜了,如果你是欢喜的,我们就不流泪。

2010年6月29日星期二写于北京



本文在2010-7-7 0:41:04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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