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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天苴聽雨文章时间:2013-12-26
作  者:迦南出处:原创浏览787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天苴聽雨
文/迦南
2013年12月26日,星期四

 “終於看到天苴大叔了!”走在壯鄉雨中山道的我心裏一樂。一位山民老人就站在路邊坡地不遠處的芭蕉葉叢下,他正瞧著一棵最大的剛剛展開一張紫色大花苞的芭蕉,呢呢喃喃地說:“三(生)了,三了,蒙(你)夜裏三了……”雨點走樓梯似的,先在他最上面的扇葉會聚成一股滾動的大水珠,再沿著葉縫錯落有致地叮咚滴答作響,逐級滴落。雨聲與呢喃細語聲交替著相呼應著,如歌似吟,如泣如訴。我暫且把這位喃喃細語者叫做天苴大叔、老天苴或天苴老人,因為他正在對天苴說話。是天苴在聽雨兼聽老人的絮叨與述說,還是天苴老人聽雨和蕉妻的哀歎與傾訴?一個打著傘,同時聽著自己頭頂上淅瀝雨聲的我更是無語,及至腦子裏所有有關雨和芭蕉的詩句也變得蒼白,無力,沒趣。
     天苴或巴且,就是芭蕉。芭蕉,也叫綠天、甘蕉、板蕉、扇仙等等。作為草本植物,其草字頭“艸”都是後加的,芭蕉原本寫作巴焦。芭蕉與香蕉最根本的區別是芭蕉有黑頭,且更像“焦”字的本義:火灸短尾鳥“隹”,烤焦的物體,外焦裏黃等。
     在壯族有關今生與來世轉換的花婆(花神)文化裏,妻子喪生于難產的,丈夫要種一棵芭蕉,而且還要在旁邊搭一個棚子住著守侯一年,直到這棵芭蕉“順產”,展開大花苞,露出一串帶小花頭的芭蕉寶寶。更重要的是要聽到花苞裂開發出響聲的某一夜間的一刹那,錯過這一時間還得重頭來。只有這樣,逝者才可以順利回到花婆身邊,從而再轉生人間。花婆掌管所有的花,放回人間就成為人,召回去還是花;生與死,在花婆的花神世界裏是完美的涅槃與美麗莊嚴的再生。如今壯族年輕人對這樣美麗的花神文化已漸漸陌生,但希望早日抱孫子或外孫的鄉間老媽媽們還是有給子女請花婆的習俗。
     “都來回N次了!”一個小後生說了這麼一句,他踦著摩托車從我旁邊呼嘯而過時還瞟了一眼老天苴,那意思好象是說:都什麼年代了,或都那麼久了還守著。芭蕉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因為高大。長大的植株也叫芭蕉樹。結了果的芭蕉樹,果實成熟後都會慢慢枯死,根邊也不斷長出新株,因此來年結果的總不是原先母株。這老人可能守護了一輩子,他旁邊那座用芭蕉枯枝幹葉搭的草房“阿搭屋”可能就是他的住處。那屋敞著門,有一個半人高的大視窗,連窗臺都是芭蕉杆和葉做的,門也是芭蕉葉編的,屋裏空空的冷冷清清的,沒見有家人進出。
      雨打在枯黃焦褐的蕉葉屋頂哧哧嚓嚓的,屋後是墨綠的山頭。山那邊有不少屋子,都是半木板半磚牆的兩層“杆欄”,上面住人,下面是豬舍、雞窩或羊圈、牛欄。竹竿或樹枝搭的曬臺總支在樓上入口處門與窗前,芭蕉葉片片尖尖或帶葉的樹頭小枝從疏疏朗朗的曬臺一角底下探頭伸腦的,與高過曬臺的蕉叢與楊桃或栗子、八角等攜手挨肩的。我走訪的是一位九十多歲的老地主遺孀,她坐在曬臺有塑膠片檔雨的門邊向路口探望,等待她女兒。其實她什麼也看不見,她眼睛是哭女兒哭瞎了的,幾十年前女兒出走再也沒有回來,連她在哪里或在不在也無法得知。老婆婆受苦一輩子,起先因為是地主“成分”受罪、受累,及至養育兒女受累,後來又為兒女亡故與出走哀傷難過;老伴去世後,她更加沉默,守著一叢芭蕉、一頭母豬和十幾隻雞群繼續過她的苦等日子,總希望能等到自己的女兒回來看她。問她,也問不出什麼。她那曬臺疏疏漏漏空空見底,看起來很不結實,連小板凳都沒法放穩,我還是在那裏坐了一會兒。她的屋子是祖上留下來的“地主屋”,已經很舊,斑斑駁駁,門邊露出大片黃泥;就一間屋子,旁邊幾間被分之後拆了。雨帶著風傾傾斜斜地打在芭蕉葉上、塑膠棚頂上、我的傘上與衣裙上,濕濕涼涼的。老阿婆很瘦小,曬得黑黑的,滿臉皺紋,穿著汙跡斑斑點點的有條紋的變黃了的白布衫,我試著研讀她臉上皺紋,讀她那溝溝壑壑裏寫的她一生的苦難與風雨,我還看到她將飄到嘴角的雨水抿進去。離她屋不遠的左面路邊有人在同樣的曬臺上吹芭蕉葉做的天苴笛,吹奏者是個男的,臉看不清,頭髮半白,聽說他也很不幸。苴笛聲聲,嘰嘰啾啾的,很美,如鳥歌蟲語;吹得一樣的蕉叢,同樣的舊屋充滿生氣與詩意。
     回來還是走原路,雨沒有停的樣子。一條大蜈蚣橫在石板路面,我小心翼翼地跨了過去。人生也是這樣,沒有邁不過去的“檻”,不幸並不等於不快樂,就看你會不會快樂或懂不懂快樂乃至會不會在自然萬物中陶冶自己等等。天苴大叔與苴笛男就生活在詩情畫意裏,儘管他們沒有條件成為詩人或沒有一定的文化背景。沉默也會把人悶死憋壞,那老太太要是把心裏的苦說出來,哪怕只對家畜說,對蕉葉述說,對樹木傾訴等,可能又會不一樣。對於天苴大叔來說,他與親人沒有離別,而是天天相見,時時暢談心語。雖說對方已是仙逝神化了的植株蕉妻,但在他的心目裏她是鮮活的,有靈性的活體。來去多少次依然是她,轉生幾多回也還是她;蕉叢根邊年年的幼苗新株給他帶來新期待與快樂,歲歲秋冬的枯蕉幹葉給他添補床墊、屋頂、草壁。當然,村裏中秋蕉龍大祭時,芭蕉葉還可以紮成青龍,只要他捨得讓當年結過果的蕉株在未枯之前被“徵用”。
      天,霧濛濛的,雨還在下,天苴大叔已站在他的蕉房阿撘屋裏,他靠在視窗,雙手拄著蕉杆窗臺凝視著蕉叢與遠山。我要趕路,趕緊往回走,走出幾步時背後遠遠傳來蒼蒼老老沙沙啞啞的歌聲:叻呀叻呀叻……
     “他唱歌啊?”我有點吃驚,不是認為他不會唱,而是覺得他不會有心思唱。


本文在12/26/2013 1:40:11 PM被一见芳然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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