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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亓街发表日期:2011-07-17
作  者:迦南出处:原创浏览4567次,读者评论3条论坛回复0条
亓街
文/迦南
2011年07月17日,星期日

  亓街——《橘园》第五章

    环绕着亓山的一条古老小街就是亓街。亓街不但依山,还傍河。沿着亓街的小河就是亓山河,它与亓街一样四通八达,涨水的时候船只来往不断,运货的、载人的,有棚的、无棚的,各式各样的船只都有。亓街人搭船很方便,屋后就有埠头,花一二毛钱就可以到市中心,花多几毛钱就可以到周边乡镇、县城。河上也赛龙舟,只是闹革命、闹派那几年没有这项活动。靠河那一边的亓街人只要依在自家后窗口或后门边就可以看赛龙舟,红龙、白龙、绿龙,男队、女队,敲着大鼓、跳着龙头,在两岸街坊观众们的叫喊声中卖力地划着、追赶着。除了水上的“水龙”,还有地上的“旱龙”,也叫“滚龙”。旱龙是正月里在街上进行的庆祝活动,也就是舞龙,亓街有自己的舞龙队。
    亓街上有祠堂,有演戏的丽人台,有说书、唱词的夕阳亭。丽人台与夕阳亭隔街相望,这里是亓街最热闹的地方。夕阳亭临街、傍河,坐在亭里,一边听书、听词,一边看街景、望山或观水。
    亓山河可以洗衣、洗菜,也是忻若姐弟们浸泡苎麻的地方,干水的时候可以不过桥,走河滩到对岸。对岸还有大河,那里是两岸居民长期洗衣服的地方。
    从忻若家上间的月月门走出去不到十步就是亓街,它与橘园里的小花园、葡萄架,还有亓山、亓山塔直直相望。上间就是屋子的前厅,即从正门走进去的那一间屋子。小花园其实没有什么花,它只是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小院子,上面盖满了葡萄藤,邻街的一面是篱笆。有大水缸的那一面矮墙的石缝里长着小草,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还爬了许多荫生植物,这里是看亓街的好地方,也是葡萄架下的一个幽静的小角落。
    走在亓街上哪里都可以看到离街面不远的亓山和亓山塔。亓街不宽,不长,却又四通八达,它的头伸向闹市,脚接连到通往乡间、远山的小路。亓街的房子大多是青瓦木楼,或砖木各半的平房,忻若家的房子就属于后一种,但比一般的平房大,有深深的、每间可隔成两间的“三间”。
    月月门对面也是“三间”,但那三间的每一间只够放一张大床才多出一点点余地。那里原来住一家十口人,后来搬走了。新邻居是从高原“流放”回来的一大家子,男的瘦瘦的病兮兮的,他被安排在近郊一个大队当赤脚医生,邻居们都叫他余先生,听说他当年入过三青团才被关押的。他们家总是半夜吵起来,男的叫妻子狐狸精,妻子回敬“把你妈精到棺材里游街!”。几乎每晚都是这样,让人不由得想到不久前亓街上的种种游街,也让人想起开斗争会,因为一吵起来儿女们都帮他们妈妈,结果吵架变成斗争会。余家的孩子,除了最小的还不算大,其他几个都很大了,他们家的“斗争会”有时也动手,余先生就是被他儿子从台阶上推倒后没过几天就死的。
    亓街的夜晚原先很静,除了敲梆,就是虫鸣,此外就是早晚的叫卖声。敲梆就是打更,一夜至少有两次,每敲过三声之后就来一句低沉的、拖着长音的:“小心火烛,柴仓底阁!”打更过后,天亮之前是卖油条的、叫得很响的、“油”字拖得长长的叫卖声:“油糌瓜!油糌瓜!”叫过几轮“油糌瓜!”之后还有卖油条加其他油炸食品的吆喝:“油糌瓜!油老鼠!油猫儿哇!”这些都叫遍之后天就亮了,这时的亓街响起了卖酱菜的吆喝:“酱菜头,盘菜生!“酱菜头,盘菜生!”于是新的一天又从酱菜的叫卖声里开始。
    亓街上的游街可说是五花八门,那么热的夏天被游街的要穿大棉袄,甚至皮袍,总之,被搜出的最厚的冬衣都要给你穿上。还有更出格的,也就是什么也不让穿,光身子被拉去游街的,不过这样的事在亓街还只有一回。平时戴眼镜的,不管近视有多深,都要被摘掉,游完之后也不让戴,直到换了一种运动。坐棺材游街也是一绝,余家老太太真的坐过,所以一听到这话,余先生总是什么话也不说了的。余家原来是大财主,就在亓山的另一面,那棺材是最上等的,他妈嫁过来时就连嫁妆带过来了。一般老人们也是早早把棺材、坟墓都做好了的,棺材叫做“老寿”或“寿枋”,坟墓叫“寿坟”,寿枋搁在阁楼,寿坟起在山上。这场革命把艨城所有的寿枋都革成了烂板块,不过死了人还会弄到薄板棺木,照样送到山上去。就是两派相杀死了的也装在棺木里,特别是叫做“二一”的那一派,死人装在棺材里几天都不处理,而是用长凳架起来,用作惩罚被抓到的“五七”俘虏们,让他们钻棺材底。亓街就有“五七”成员钻过棺材底、游过街,被同厂的人用绳子拴成一串,挂着牌,自己打鼓、沿街自喊“五七是反革命!五七是反革命!”。
    “二一”派主要是工宣队的人马,让人“自打、自喊”也是工宣队的一贯“工作”手法,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让不愿去支边的不得不去的,亓街上有几家就是这样被逼去的。被动员的那一家谁说一句“不”字,这家的门口就会立刻被挂上写着“破坏支边”的白字黑横幅或黑字白横幅,然后这一家的家长,通常是父亲要站在门口敲鼓,一边敲,一边喊:“我破坏支边!我破坏支边!”。除此之外,工宣队还要日夜驻扎在此家不让吃饭不让休息,直到全家撑不住了乖乖答应去。于是黑幅立即被换成“支边光荣”的红幅。被闹腾的人家门口就像免费的戏台,看客不绝,小小的亓街有一二家这样就够热闹了。
    亓街最热闹的时候是开全国九大时的大游行,游行队伍一队接一队,机关单位、街道、工厂全部出动。人们搭彩楼,跳“忠”字舞,跳“天大地大”,跳“金色的太阳”,背诵“老三篇”,又唱,又背,又跳地。游行又发展到静坐,说静坐是表示抗议,不过那是少数人在政府办公楼门口坐坐而已,亓街人还是第一回听说有这一种表达抗议的方式。这以后就有了工宣队,工宣队起先革命目标是继续挖掘红卫兵革不透彻的命,也就是进一步打击被抄过家的那些人家,后来他们的任务是“督促”响应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这些任务都完成后他们才开始分化、组合。于是就有了“二一”和“五七”,他们用棍棒就打死了不少人,动枪是两派都改了名之后才开始的。
    忻若喜欢蹲在河边看水浪,风吹的,或船桨一桨一桨划出来的、带着白碎沫的、伴随着桨声的水浪,一边泡着一捆捆苎麻或洗一件件衣服。亓街人哭着把自己的儿女送去支边的时候,忻若还不是很大,欣若觉得那是亓街最悲壮的场面。
    有儿女支边的亓街人忙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天还没有亮人们就出发了,年轻人向集合地点大操场赶去,他们的父母和家人拉着行李板车在后面像永别似的一边哭一边走。家里给他们准备很多东西,其中就有一小袋亓山的泥土,那泥土是烧水喝,也洗澡用的。连手纸都是用一辈子的量,好像要去的地方什么也买不到一样。当这些年轻人快要进操场大门时好多送行的家人往前挤,谁都想多见一眼自己的儿女,后边的人拥过来,前面的人被踩倒了好几个,“踩死人了!把人踩死了!”,人们喊天呼地大叫,有人真的被踩死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送行的与赶路的人们挤在一起,一边踏着流淌着血的泥地、踩着已死或还有点气的人一边喊着、左顾右盼地搜寻着拥向最终的目的地——那扇被撞开的大铁门里边。他们还是准时赶上了集合地,一个活跃分子站在行李车上拍拍手开始他的讲话。“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我们响应了毛主席的伟大号召,这是一项革命行动, 革命事业难道不会有牺牲吗?我们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们现在来唱一首决心歌,‘下(啊)定决(儿)心’预备...唱!”,年轻人边喊边挥手。这些半大的孩子们打着“哭哆儿”轻轻地唱起来,“再唱一次!一,二,三,开始!”,带头的不满地发着命令。于是大家又含着泪继续唱起来,唱完了决心歌,又唱大路歌。
    几乎所有的艨城人都讲究“阶层”,亓街人也不例外。下乡的叫做“下乡其(gi)”,也就是“下乡的人”;支边的叫做“支边其”。亓街没有“下乡其”,都是“支边其”。国营单位的,叫做“国营其”,是最高阶层,不管在那单位里是干什么的,哪怕扫地。第二阶层是“合作其”,或“集体其”,也就是在大集体或合作企业工作的人。第三阶层叫做“丫丫户其”,也叫“丫丫户”指那些在城区企业或街道企业工作的人。前三户之后还有“冇(nao)工作其”,即没有工作的。“下乡其”与“支边其”被排在第五位是因为“冇(nao)工作其”还有户口,“下乡其”和“支边其”连户口都没有,只是回城慢慢候着,呆不下去的时候还要回去“修地球”的,等回城政策下来的时候又不知过了多少年。
    “丫丫户”是指摇摇欲坠的房子,作为描述单位是指这类单位总是关关停停,或效益差。没有人不知道在丫丫户工作的人只能吃半饱,甚至有时候要饿肚子。这“......其”冠在某一人名后边,作为被“冠”者阶层的代号,或后置定语。丫丫户其们是被蔑视的阶层,特别是“丫丫户或丫丫户其”这几个字在“大户和中户们”的牙缝里蹦出来时格外刺耳。丫丫户们与前面的大、中户们是两个势不两立的阶层,丫丫户们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要千方百计地往前挤,特别是往大户里挤。不管挤进大户,或挤进中户,都是彻底“改户”。
    个体户们也被分作好多“其”,那就更复杂了。除了“阶层”还有“成分”,这成分很多时候是凭感觉的。在厂子里填表的时候,“家庭成分”那一栏,忻若填了“职工”,因为户口本上就是那样的,“你怎么是‘职工’?”一个“工仔”瞪着眼睛不冷不热地说。“我们家就是‘职工’!怎么?要看户口本?”,忻若狠狠地回敬他一句。“政府都没有定我父母什么,你想给我们家‘戴帽子’?”,忻若差点跟那小子吵起来,但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人总是被划分为好几等,又是‘成分’又是工作单位的,真不应该啊!”,每当听到人们比阶层的时候欣若总是这么想,她讨厌“丫丫户、丫丫户其”这几个字,她替所有在这样单位工作的人抱不平,包括她自己。
    亓街上丫丫户多起来的时候,支边其就更多了,家里人千方百计地把子女弄回来,顶替的顶替,暂时不能顶替的,先入入赘或下嫁到农村落户,然后等有机会再慢慢弄回来。毕竟有路数的人不多,大部分支边其只是在家里“漂”着。
    忻若家里没有支边其,曾经被“动员”过,但由于不涉及“三届生”也就不用去了。余先生家的老三就是支边其,她是自愿去的,她一回来整个院子都变热闹了,年轻人不管什么其都喜欢听她讲述天南地北。白天,支边其们穿着各种花色的“的确良”衬衫,配上“东方绸”黑裤,在亓街上一站,一走动,街面顿时鲜活起来。“见过世面的人连衣着都不同!”亓街人赞叹着,纷纷效仿,想方设法托人到外地买这种被奉为上品的“的确良”。
    支边其们几乎个个能说会道,因为他们走过的路、见过的事比什么其都多。有了支边其,夏夜的亓街更有情调了,姑娘小伙子们聚在自家门口一边乘凉,一边聊天;或扯开嗓子唱《乌苏里江》,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唱《金达莱》;唱《外婆的彭湖湾》也唱他们自编自改的:“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的修理地球工作是我们光荣神圣的使命......;他们甚至把《大海航行靠舵手》改作《大海黄鱼配老酒》来唱,唱得笑出了眼泪,唱得忘记自己是什么其,唱得让人想起满街是黄鱼的好日子,唱得让人想到亓街上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叫卖声。大海黄鱼歌像香气四溢的美酒,让人遐想,令人陶醉。
    这样的歌把亓街人逗乐了,人们一听到唱:“大海黄鱼配老酒,老老(老头子)剃喔和尚头。笤箩、畚斗、蓑子篮儿修哇。”就会发笑或跟着唱起来。笑过、唱过之后会感到很轻松,因为连这样严肃的歌词都可以改了,意味着人们已彻底从那种“非常”年月中解脱了出来。“大海黄鱼配老酒”恰恰是亓街人向往的富裕日子。当然,黄鱼遍地的时候,天天黄鱼配(下)老酒,或老酒当水炖黄鱼也是很平常的事。
    革命歌曲灌制成经典唱片在书店里出售,可谁也不买它,惟独余家“公子”一放学回来就放它。后来工作了,一下班还是放它,周末还整天放,一遍一遍地,从《大海航行靠舵手》一直到《我爱北京天安门》。亓街人总是笑他们家“潮落倒划上(逆水推舟)”——唱反调、别扭。
    余家的公房“小三间”推倒之后,又盖起了有楼的“中三间”,这座房里的邻居也由一家变成三家。与余家相隔不远的街面两家都是“台属”,就是凯杉婆家和阿琼家。
    阿琼原先也是丫丫户其,她闪电式地结婚后变成国企中的一员成为“大户”,也就是“国营其”。阿琼成了“大户”后与欣若越来越疏远了。阿琼是在夜校被国营其青年看上,然后被苦苦追求,追成的。阿琼答应“上嫁”后就顶替了“准婆母”的岗位与“准丈夫”在同一个单位成为国营其。他们很快结婚,又很快离婚。人们说阿琼是嫁工作,不是嫁人,阿琼却有说不尽的苦衷。婚后那青年就把她晾在一边,却与同厂的另一个女孩子鬼混。阿琼很爱面子,离婚后她上班不敢走亓街,而绕大弯走远路,连娘家也不轻易回。厂里人都是帮男方说话的,阿琼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就通过当地的“黄牛”,花了几十万元的高价去了比利时。
    阿琼与忻若可算是朋友,当时阿琼还请忻若帮她拿主意。“你了解他吗?”,忻若曾这样问过她。那时候阿琼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被那人的表面“痴心”迷惑了。阿琼妈妈说:“这样的人家到哪儿找啊!他爸爸又是当官的。”可忻若总是觉得不合适,在阿琼的婚宴上忻若一看到阿琼婆婆的脸色就有“她一定不会幸福的!”这样的预感。
    余家隔壁是有七个子女的白家,这一家的母亲是国营其,她退休后让老二顶替成为国营其。白家什么“其”都有,甚至还有“其”之外的。白妈妈胖胖的,很爱笑,也很爱说,亓街上是事、邻里们的事,她都要说道说道,品评一翻。谁订婚了,谁迎娶了,谁家的嫁妆体面,哪一位姑娘的订婚手表只是上海牌的,谁谁不合算,财礼钱拿的不如人家多等等。
    忻若很讨厌这些话,也讨厌女孩子们明码标价地被“卖”着,虽然不叫做“卖”,但她觉得已经相当于卖。亓街人都崇尚名牌手表、名牌自行车,什么全自动的“奥米格”表、凤凰69型花鼓刹自行车啦,这些都作为女孩子被“卖”起价的标志。欣若看不惯女孩子们炫耀这些,“被挂上被卖的标志了,还觉得体面!”她总是这么认为。那时很少有女孩子自己买手表,忻若就买过好几块,一块表戴旧了,卖给旧货店,添几块钱又去买新的。她也买自行车,虽然不是名牌,可骑起来她总觉得很爽。
    有了走私表、走私布之后什么都不希奇了。亓街曾一度成为走私街,整条街都是走私货物,那是从台湾渔民那里弄来的。人们摆着地摊,管理人员来了就飞快地跑,路口有人放风,简直像打游击战。除了打“走私战”,这些“走私队员”也打群架,甚至打出人命案子。
    货物走私退潮之后人口走私渐渐时兴起来,于是就有了“黄牛”。亓街上自从有了黄牛,亓街人似乎多了一门心思,也多了一条“门路”。“黄牛”就是人口走私“蛇头”,通过蛇头弄出去的都叫“黄牛背”或“黄牛背背出其”。不管是怎样出的国,只要出了国,在海外定了“居”的这一家都可以排到中户和大户之上,于是又多了一个叫做“华侨人”的新阶层。在这样的新阶层面前不管什么“户”都显得平起平坐了,因为什么户的人都有挣着做华侨人的。这样的新阶层比当官的还吃香,亓街人说:“等阿琼以后回来择婿,应择的美青年可能要排满整整一亓街呢!那个六溪婆,牙齿蹦蹦的,又老又难看,还那么多人抢着应征呢!”,说到阿琼人们又想起两年前传遍整个艨城的择婿场面。那是一个在国外开餐馆发了财的大龄女青年,她是农村出身的,长得不好看,又不知道她的名字,人们就按她老家的地名把她叫做六溪婆,她选上一个19岁的英俊小伙子。后来很多人都羡慕那小子,因为他在那里不用工作还被供着读书,而且他把他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地弄出去。这事是亓街上一个当护士的女孩子亲眼见到的,因为那小伙子就在她医院当“工友”打杂,他母亲是这家医院的护士长。“这次轮到我们的护士长,也就是他妈妈去喽!”一听到谈论这事,那当护士的女孩子连忙插嘴说。
    有了新阶层华侨人,艨城里的“大户”、“中户”们都黯然失色。家里有人在国外的,这一家人都叫做“华侨人”,华侨人起的房子叫做“华侨屋”。华侨屋都很漂亮,至少有三层楼,亓街上还没有华侨屋,对岸往里走倒是有几间被人津津乐道的华侨屋。阿琼家斜对面那一家已有生在外国的小外孙,这间屋里那位福态十足的年轻外婆特别神气,她总是夸她的女儿能干,“都生两个了!我啦囡儿就是有本事!”,她说得响响的,故意想让阿琼妈和隔壁大荣妈妈听到。她是在取笑这两家,一家花大钱,一家穷折腾。这一家的女儿当时是以旅游名义出去的,后来生出孩子就定居了。阿琼妈妈装作没听见,只忙活着她的酱菜生意,一边照应顾客,一边盘算怎样还高利贷。“办嫁妆的铜钱都还冇还停当,又着还黄牛背的钞票......”,阿琼妈妈用手指掐算着,自言自语地说着。阿琼妈妈是退了休的国营其,为了做生意挣钱还债,也为了儿子有机会顶替她的工作,她提前退了休。她把自家底楼改作铺面,除了酱菜,也卖其他副食品。小女儿顶替她老爸的班,儿子也总算解决了工作,可一想到儿子还看不上这份工作,阿琼妈妈心里很难过,“这份工作吾做了二十年了,吾还想做呢!喔(都)要出国?让黄牛把你们一个个喔背出去?我吃得落?背一个都勿晓得怎哪能还债呢!”,她一边收摊一边心里嘀咕着。
    街灯已亮起来,有满载嫁妆的三轮车从店门口一车一车地过去,阿琼妈妈数了数一共22床被子,比阿琼那年多了两床,别的就更多更好了。“阿琼勿晓得有落脚冇,一封信啊冇,哎!当初阿琼听忻若的话不嫁给那个短命儿就不用受这些罪了,还给她办了那么多的嫁妆。忻若说得对,要那么多嫁妆有什么用,忻若还叫她要多多体谅我呢,她就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真是吃错药了!”,阿琼妈妈一边与匆匆骑车过去的忻若打招呼,一面想,一面后悔。
    早上天刚有点亮阿琼妈妈就把一块块店门板卸下来,把一样样货物摆开,她看到大荣妈妈慢腾腾走过来,“有消息冇?”,阿琼妈妈似问似招呼地说。“有阿尼消息呢!这儿就是想不开,放勿落。出阿尼国呢,别人勿出国过来好好的,其做十来年的出国梦,做得勿倪人勿倪鬼。”大荣妈妈叹着气说。大荣妈妈有一个七岁的孙子在葡萄牙,可孩子的妈妈却始终是还未过门的儿媳妇。孩子是在国外生的,当初是大荣的朋友给出的主意,说让她带上孩子出去就保险了。大荣整天怀里揣着儿子的照片,儿子旁边有儿子的妈妈和一个让大荣琢磨不透又嫉妒万分的大胡子约旦人。
    余家搬走了,白妈妈也过世了。月月门旁空空的,早已没有了月月红花,黄杨山居更旧了。橘园已成为塞满高楼的住宅区,没了塔的亓山显得光秃秃的,黄杨门边的那一对黄杨与屋边亭旁的那棵棕树却猛长着,高过了屋顶。
(《橘园》之五,待续)


本文在2011-7-17 19:18:40被一见芳然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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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 去林子家留言留言于2011-07-18 22:19:15(第3条)
写得很细腻, 佩服!

原来文革期间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发生,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疯狂时代啊!
 主人回复 
谢谢林子老师的点评!亓街的人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早把那种疯狂忘得一干二净,尤其是那些阿谀奉承及没有是非观念与善恶不分者。
康静城 去康静城家留言留言于2011-07-18 12:32:13(第2条)
写故事,也是在写历史呵!难得的作品。
 主人回复 
谢谢静城老师的点评,望多多指导!
萧振 去萧振家留言留言于2011-07-18 05:59:31(第1条)
“环绕着亓山的一条古老小街就是亓街。亓街不但依山,还傍河”,还见证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历史。
 主人回复 
那确实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历史。谢谢萧振老师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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