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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半斤米 发表日期:2011-09-29(2011-10-01修改)
作  者:迦南出处:原创浏览4816次,读者评论3条论坛回复0条
半斤米
文/迦南
2011年09月29日,星期四

     阿砍儿已耳背眼花了,小女儿兰平上早班一大早就出去了。阿砍儿干脆睡到中午,等兰平下班之前她才起来煮点米饭。
    阿砍儿拿着米升出神,这量半斤米的竹筒米升已用一辈子,她还舍不得丢。她要记住阿兰,记住有阿兰的岁月……
    那时她二女儿阿兰十二岁,小女儿兰平十岁,姐妹俩每天都要听阿砍儿唠叨,特别大清早天还没亮,她们最爱睡的时候,可这个时候却偏偏是阿砍儿熬粥的时候。只有阿兰心里明白母亲阿砍儿为什么越来越唠唠叨叨了。
    那是阿兰最后的日子,阿兰听到阿坎儿反反复复唠叨着:“这半斤米,就这半斤米了……”
    阿坎儿正要煮稀饭,她把缸底的米都倒出来再加上小瓮儿里剩下的最后一把米才够半斤。她边熬饭边唠叨。阿兰早已听惯了阿坎儿的咒骂声,唠叨还怕什么呢!她像听歌曲那样舒畅,因为这到底是阿坎儿的声音。她还能听多久呢!她知道自己就要离开人世了。阿兰后悔莫及,心想:阿坎儿说对了,就是这半斤米,这诱人的半斤米,让她阿兰吃尽苦头的半斤米……
    阿坎儿是台湾人,但不知是台湾哪个族的人,背地里人们称她台湾人,见面时无论老少都叫她“阿坎儿”。在阿坎儿的方言里,“阿坎儿”就是“妈妈”,邻居们叫她“阿坎儿”,其实与叫大婶、大妈差不多。
    阿坎儿的丈夫在县城近郊上班,他每天起大早,吃了早饭就匆匆走路去工厂,直到天黑才走回来。阿坎儿一出门这个家就是女儿阿兰与兰平的天地,她们哪儿也不去,家里那大半缸米实在让她们舍不得离开一步。阿坎儿有时也给女儿们几分零花钱,她们就到街上买几粒炒豌豆或一勺叫做青草腐的羹解馋。炒豌豆一分钱可买到两粒,青草腐五分钱可买一汤勺。东西实在太贵了,米是按定量供应,私米买卖都是犯法的。阿坎儿有一次碰巧买了三斤私米花了四元二角钱,那是供应米的几十倍价钱呀!
    阿坎儿总是天还不亮就起来做饭,她先量出一天的米,大人每天八两,孩子每人平均半斤,一家四口人加起来就是二斤六两米。而这二斤六两米还要留出半斤给丈夫带到厂里中午蒸饭吃。剩下的二斤一两米要分成三份,早上用八两米做稀饭,晚餐用一斤一两米做干饭。最后剩下的二两米再从小瓮里量出小半杯米加在一起就是母女三人的中餐用的米。这一点米用十六两称计算,每人尚可分到二两多,不管用什么计算,这少许米做成什么都是吃不饱的。那一小瓮米还是阿坎儿丈夫的工种补加粮,每月八斤。这一小瓮米除了隔天用小半杯之外,儿子、大女儿或客人来还要用,所以要分开计算。
    每天午饭后阿坎儿准会出门,去听唱词,去请人读信或请人代写信,一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回来。阿坎儿一出门姐妹俩就紧张、兴奋地忙碌起来,阿姐淘米,阿妹烧火,她们要在阿坎儿回来之前把量出的半斤米煮熟吃掉。阿姐教唆阿妹说:阿坎儿要是问:“米怎么少了?”就说:“阿爸吃了。”她们每天都煮饭吃,因为她们实在饿得荒,或者说是“缺油水”,怎么吃也不觉得饱,谁叫她们赶上荒年呢!但比起饿死人的农村,那已经是够可以了。
    米缸里的米一天比一天少下去,阿坎儿感到很奇怪,每天三顿饭都是按定量用米不会少那么多的,她不得不问女儿们。姐妹俩异口同声地说:“阿爸吃了。”阿坎儿只得不了了之,她不想惹怒丈夫,因为他是唯一挣钱养家的人。
    姐妹俩还是照样煮饭吃,每天用半斤筒量出一筒米来煮,煮出来每人正好一碗饭。有一次饭煮熟了还未来得及盛出来吃,阿坎儿就回来了,姐妹俩吓得不得了,她们假装在炉灶边捉迷藏,还好,阿坎儿找出大女儿的信又出去了,姐妹俩才松了一口气把饭吃了。
    最害怕的一次是阿坎儿在她们才吃两三口时就快要走进家门,幸好阿兰眼尖从窗口望见了,她连忙对兰平说:“要死了,阿坎儿走归哩!”兰平咽下一大口饭,烫得眼泪都流出来,阿兰顺手抓来一条围裙,把饭倒在上面,包起来塞在怀里,她把有饭巴的碗藏到炉灰里。等阿坎儿走进来时,阿兰一手领着兰平,一手挎着一个大篮子说:“阿坎儿,我带妹妹捡树枝、树叶去。”没等阿坎儿反应过来,她们已跑了出去。
    姐妹俩走到巷尾的竹林里时阿兰感到胸口疼痛,她赶紧把饭掏出来,原来心口上已烫起了一个大水泡。阿兰与妹妹忙于吃饭没有理会烫伤的事,当她们拣了满满一篮子树枝抬回家时阿坎儿正在做晚饭,幸好阿坎儿什么也没有发现。
    第二天阿兰的水泡破了,出水,她偷偷地抓了一些炉灰撒在上面。几天之后伤口开始化脓,她还是撒些炉灰再塞一把纸吸脓。
    兰平咽了那一大口滚烫的饭之后肚子痛了好几天也不敢说。自从那一次之后姐妹俩再也不煮饭吃了。阿兰的伤口越来越严重,她每天要塞一大把纸在那里。阿兰病得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十二岁的阿兰还没有上学,她要自理生活,还要照看妹妹。阿坎儿已重点培育了儿子和大女儿,他们都在外地工作了。大女儿在过年、过节时还寄点钱回来,有时也寄几斤全国粮票。阿坎儿把希望寄托在大女儿身上,至于家里这两个,把她们养大已不错了。
    阿兰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谁叫她带头煮饭吃呢!她后悔极了,心想“阿坎儿支撑这个家已够艰难的,不与母亲分忧还与妹妹合伙欺骗她,真不应该。兰平不清楚阿兰在忍受痛苦,她根本不知道烫伤的事。阿兰自个儿品尝着她自己结的苦果,这个尝不尽的苦头,这半斤米结成的苦果,这个用欺骗充实的苦果……
    阿兰想尽快了却自己的生命,特别是在夜深人静时。伤口溃烂得快要见心脏了,疼得实在睡不着时她就坐起来回想自己短短的一生,她觉得自己对不起阿坎儿,更对不起阿妹。她不但没有给妹妹作表率,还经常欺负她。晚上睡不着时阿兰都在回忆往事,除了对不起家人之外,对周围邻居她心中有愧。她背地里骂人家祖宗好几代,人家又没有得罪她,只是她看人家不顺眼,可是表面却装得很有礼貌,见到老少都打招呼。亏心事太多了,回想起来比她的伤痛更难受,她真想向阿坎儿认错,向阿妹道歉,向邻里们道歉,可是她没有这股勇气,因为她不想留下坏名声。
    阿坎儿还是大清早起来做饭,米缸里的米已到缸底,这一个季度的定量已用完,还有二十多天不知怎么过。早餐用米已不是八两,而是半斤筒的一浅筒。午饭是山芋粉糊,晚饭用八两筒的一浅筒。阿坎儿尽量让丈夫吃饱,早上她把稀饭盛在两个大碗里,等他吃饱去上班了才与女儿们分吃几口。晚饭掺一碗干山芋丝,用碗一扣,一锅煮成黑白两种饭。母女三人提前吃饭,阿坎儿吃的是“全黑”,女儿们吃的是“半黑”,即山芋、白米各掺一半,剩下的是“全白”留给下班回来的丈夫吃。
    阿兰已病得皮包骨,兰平和阿坎儿也瘦了许多,这个家阿坎儿实在支撑不下去了,阿兰心里明白这一切多半是由她造成的。按照阿坎儿的安排虽然吃不饱也不至于饿成病。阿兰真想分担阿坎儿的重担,但她能做点什么呢?唯一能做的事只是多拣一点树叶、树枝给阿坎儿烧饭用。
    米缸里的米终于多了一些,那是阿坎儿用全国粮票粜(粜,原意是卖出粮食,但那里的话是把买进粮食叫做“粜”),还有用布票和煤票换来的。阿坎儿从心底里感激大女儿,她看到家里这两个“饭桶”就来气,气起来就骂她们早一天死更好。咒骂对她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她们早已听熟了,阿兰真希望阿坎儿的咒骂能起作用,因为她实在太痛苦了。
    到了米又要吃完时,阿坎儿唠唠叨叨地把最后一点米煮成稀饭,让丈夫吃饱走了之后见兰平起来了,阿兰还没有起来,她就对阿兰喊:“快起来,吃饭……”喊了几句见没有动静就进去拉阿兰的手,谁知阿兰的手已经冰凉了,她吓了一跳,急忙走出来对兰平悄悄地说:“你阿姐走去了,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晚上阿坎儿丈夫回来见阿兰已硬邦邦地躺在那里就问:“去派出所报死亡了吗?”
    阿坎儿说:“过四五天就要发下一季度的粮票了,急急忙忙干什么,多几斤粮票也可让大家吃饱一点……”
    阿兰被装在一个旧木箱里连夜扛出去埋了。别人问起怎么不见阿兰时,都说:“去大姐那里了。”人们再也见不到阿兰了,可总是忘不了她是个有礼貌的好丫头。
    新的粮票发了下来,阿坎儿一家终于有了救。阿坎儿又可以二筒半斤,二筒八两地量米了,这每天的二斤六两米里有半斤米是阿兰的口粮。每当阿坎儿量出第二筒半斤米时似乎看到阿兰睁着饥饿的眼睛盯着她,还有她那快要从伤口里跳出来的心!“好奇怪,好可怕的伤口,直到死后给她擦身换衣时才发现,为什么早些没有察觉呢?”阿坎儿每每自责。
    “半斤米,这阿兰的半斤米,想吃又不能再吃下去的半斤米!还是去报了罢!”阿坎儿心里想。半年以后阿坎儿终于拿着户口本走进了派出所……
    失落感像小虫一样爬满了阿坎儿的心头,她真有点舍不得把阿兰的口粮送掉。从那以后阿坎儿每天都少了半斤米。
    “半斤米,阿兰的半斤米呀……”做饭时阿坎儿唠叨着这少去了的半斤米,也唠叨再也没有阿兰。
    直到不用粮票,想买多少米、想吃多少饭都不成问题的时候,阿砍儿还忘不了这夺去阿兰生命的半斤米。煮饭的时候她还是用这个量半斤米的、已磨成光溜溜的竹筒米升,半斤半斤地量米,一边量一边叨念她的阿兰。


本文在2011-10-1 8:23:55被一见芳然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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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振 去萧振家留言留言于2011-10-07 00:56:37(第3条)
辛酸的日子,苦难的人们!
小说无声地鞭挞了哪个年代哪个......
聂崇彬 去聂崇彬家留言留言于2011-10-04 08:18:00(第2条)
欣赏!!
一见芳然 去一见芳然家留言留言于2011-10-01 09:05:27(第1条)
半斤米的苦果,一条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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