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新加坡文艺协会
文协首页 文协专辑文协论坛加入文协
栏目导航 — 文协首页文协评论诗词评论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王维山水田园诗中门扉意象所承载的隐逸之情 发表日期:2011-10-22
作  者:伍木出处:原创浏览8982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王维山水田园诗中门扉意象所承载的隐逸之情
文/伍木
2011年10月22日,星期六

  赵昌平在比较谢灵运与陶渊明的山水诗不同之处时,点出了一个引人玩味的事实:“陶诗之味如清茶,淡而后醇;谢诗之味似陈曲,辛而后甘。陶谢又分启后世不同的创作倾向,学者各以性之所近而得绍箕裘。迹近山野者,如王绩、孟浩然、李白、储光羲多承陶;心仪世系者,如杜甫、韩愈、柳宗元、黄庭坚多法谢。又有出此入彼、折衷以自成一体者,前有谢朓,后有王维。”与谢灵运笔下深秀雄奇的名山大川相比,谢朓的山水诗中融入了较多的人文色彩,例如“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入朝曲>)所描述的江南王朝气象,以及“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游东田>)所臻至的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化境;至于被赵昌平誉为兼得陶谢神髓、“出此入彼”的集大成者王维,则以更浓厚的人文元素与由人寰、禅味、佛影和仙踪铺展而成的深邃诗境,在中国山水诗坛上奠定了不朽的地位。王国璎也给予王维极高的评价:“真正把田园情趣合流的山水诗带至最成熟阶段,并且在‘王、孟诗派’中成就最高者,还是王维。”

   “山水诗”与“田园诗”原属两种不同的源脉与范畴,山水诗主要是写自然风景,写诗人主体对山水客体的审美,往往与诗人的行旅密不可分,山水景物经由诗人注入情感和意义后“成为美感观照的主位对象”;田园诗虽写农村风景,但其主体是写农村生活、农夫和农耕。将两者放在一起而统称为“山水田园诗”,历来曾引发学者们的诸多争议,但由于本文的探讨重点是放在王维诗中门扉意象所承载的隐逸之情,而门扉无疑是田园房舍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为了方便论述起见,本文以下所提及或引述的王维诗作,仍概以“山水田园诗”称之。   

  中华先民于筚路蓝缕之初,在荒郊峻岭中筑窝安家,有了一扇门扉,风雨霜雪和毒蛇猛兽便被阻隔在外,温暖安宁的房舍意识从此深嵌入数千年的文学史中。在王维(701-761)为数不少的山水田园诗中,门扉是重要的文化符号之一,尤其是“柴扉”、“荆扉”、“柴门”和“衡门”,更是四个出现频率较高的名词,前三者是指以荆条编织而成的寻常百姓的房舍之门,后者是指以横木为门的简陋房舍,亦借指隐居之地。王维自30岁丧妻后不再续弦,“笃志奉佛,蔬食素衣,丧妻不再娶,孤居三十年”,王福栋认为“王维的孤独意识和他诗中的‘门’是有着很密切的联系的”,我倒觉得孤独意识只是王维诗中门扉意象的基础,隐逸之情才是他诗中门扉意象的升华。  

   在王维之前之后的历朝历代,许多感性的诗人都曾以“柴扉”、“荆扉”、“柴门”和“衡门”入诗,这些传颂千古的诗句,包括了东晋陶渊明“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顾盼莫谁知,荆扉昼常闭”(<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北周庾信“沉沦穷巷,芜没荆扉”(<枯树赋>),南梁何逊“栖息同蜗舍,出入共荆扉”(<仰赠从兄兴宁置南>),唐朝李白“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杜甫“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草阁>),刘长卿“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岑参“官拙自悲头白尽,不如岩下偃荆扉”(<西掖省即事>),李商隐“寂寞门扉掩,依稀履迹斜”(<喜雪>),南宋叶绍翁“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游园不值>),清朝黄景仁“太息归荆扉,灯火惨不红”(<步从云溪归偶作>)。在中国古典诗歌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无论是“柴扉”、“荆扉”、“柴门”或“衡门”,皆逐渐沉淀成一个带有人文意涵的厚重意象,这些意象“融虚实于一体,化景物为情思,从而以虚实结合、情景相生的艺术形象,达到牵引读者感情的目的”,它们象征着诗人们所向往的清贫乐道的生活,形成诗人们清雅高贵的集体形象,并迸发出意蕴无穷的艺术魅力。   

  王维山水田园诗“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山居即事>)中的“柴扉”,“不知炊黍谷,谁解扫荆扉”(<酬严少尹徐舍人见过不遇>)中的“荆扉”,“月从断山口,遥吐柴门端”(<东溪玩月>)中的“柴门”,“披衣倒屣且相见,相欢语笑衡门前”(<辋川别业>)中的“衡门”,本身便是一组涵摄诗人繁复情感的意象,它们带给读者的感觉是草根、恬适而冲淡的,很显然地与王维其它诗作中其它种类的门所代表的意象完全不同,后者包括了“百人会中身不预,五侯门前心不能”(<不遇咏>)中的“五侯门”,“官舍梅初紫,宫门柳欲黄”(<春日直门下省早朝>)中的“宫门”,“洞门高阁霭余辉,桃李阴阴柳絮飞”(<酬郭给事>)中的“洞门”,“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的“千门”。这些或华丽或庄严或威武的大门,在本质上与荆扉柴门泾渭分明,它们带给读者的感觉是激越、雄浑而昂扬的。  
 
  隐逸艺术是一种中国特定的文化景观,它始于西周时代,盛于魏晋时期,并在盛唐继续发挥其强大功能。王国璎分析说:“隐士遁入山水的基本动机是由于不能或不愿和现实认同,因而隐身于山谷林野,以便远离当政者的权势,或避开混乱不安的世局。”当作为生活艺术之一的隐逸艺术与作为文学创作艺术之一的山水田园诗艺术发生有机融合时,包含隐逸元素在内的山水田园诗带给读者的便是一种更具艺术魅力的审美享受了。在这个层次上,王维山水田园诗中的门扉意象其实所承载的意义是双重的:一方面是隐逸艺术的落实,另一方面则是山水田园诗艺术的衬托。   

  要探讨王维山水田园诗中的门扉意象以及其所承载的隐逸之情,我们不能不先了解一下他的生平。青年时期的王维极富文采,开元九年(721)二月中进士第,获任为大乐丞,同年秋便因伶工舞黄狮子事件被谪济州司仓参军,后在29岁时回返长安。开元二十二年(734)张九龄为中书令,王维获擢升为右拾遗,以诗句“侧闻大君子,安问党与雠。所不卖公器,动为苍生谋”(<献始兴公>)称颂张九龄反对植党营私的政治主张,同时寄寓自己建功立业的心意。开元二十四年(736),张九龄罢相,翌年被贬为荆州长史。李林甫任中书令。王维对张九龄的被贬感到非常沮丧,他一方面对当时的官场感到厌倦,另一方面却恋栈怀禄,不能毅然决然地离场,于是随俗浮沉,长期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心悲常欲绝,发乱不能整”(<林园即事寄舍弟紞>),这是他在这个时期最真切的心理反映,这种直白的抒情方式在他的诗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晚年的王维有意将余生寄予佛教空门和寂静山林之中,他把清净的禅学修为融入山水田园诗中,创造出静穆清幽的诗歌意境,我们可从他被目为“尺幅小景”的一系列五言绝句中加以感受和思索。   

  在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中,我们不难找到具有归隐心志和在归隐状态中生活片断的大量诗句。本文的书写,便是在于解读“柴扉”、“荆扉”、“柴门”和“衡门”等意象在其山水田园诗中所承载的隐逸之情,揣摩并还原他在创作这些诗歌时的心理状态。为了更全面地解读门扉意象在王维山水田园诗中所发挥的积极作用,我参考了《中华诗词》网站上所收录的333首王维诗作,并从中发现到王维诗中的这些意象可归纳为三大类:第一类是以“掩扉”与“闭关”等主体动作所表达的隐逸之心,第二类是以“倚仗柴门”与“洒扫荆扉”等烘托动作所营造的隐逸之境,第三类是借挚友闭户隐居来反衬自己的隐逸之意。

以“掩扉”与“闭关”等主体动作所表达的隐逸之心   

  比王维早生三百多年的古今隐逸诗人之宗陶渊明,其晚年所写的叙事散文<桃花源记>是王维19岁时创作七古乐府<桃源行>的参照蓝本。<桃花源记>表达了陶渊明对东晋社会的绝望与对理想世界的追慕,它以返璞归真的语言、超凡脱俗的意境,为中国古典文学开拓了全新版图,并影响唐代山水田园诗至深。王维的<桃源行>在陶渊明所建构的精神乐园基础上,进一步描绘了一片与世无争的人间净土。陶渊明辞去彭泽县令初归田园之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之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辛勤垦荒,他的诗句“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归园田居>之二)和“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之二),前两首写他归隐后一心想着要执锄躬耕,生活简陋而愉快,思想单一纯真,安贫乐道,以守志为荣,以幽居为乐,彻底摒弃个人的利欲与杂念;后一首写他吟咏不辍,虚掩柴门,甘心做个耕作于陇亩之间的百姓。陶渊明在这些诗句中的“掩荆扉”与“掩柴门”动作,让读者清楚地看到他从田里劳作后归家的身影,这些动作在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中也同样地被重复着,而且后者掩门扉的动作更为频繁,但是王维掩门扉时的心情却与陶渊明的截然不同,除了“寂寞掩柴扉”之外,“东皋春草色,惆怅掩柴扉”(<归辋川作>)中的“惆怅掩柴扉”是另外一例。   

  从根本上来说,王维并不像在最后二十年生命中守节不仕的陶渊明那样“虚室绝尘想”和“聊为陇亩民”,他在“屏居蓝田,薄地躬耕”(<酬诸公见过>)的“躬耕”动作与在“余适欲锄瓜,倚锄听叩门”(<瓜园诗>)中的“执锄”动作,并不能在读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有学者认为,在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中,出现频率不低的“掩扉” 与“闭关”动作是亦官亦隐的他避世心态的真实折射。然而,我们应该更清楚地认识到,他是否彻底归隐山林了呢?一扇门扉是否足以将他和人世尘嚣隔绝了呢?开元十一年(723),23岁的王维仍在济州任司仓参军期间,他所写的<赠祖三咏>一诗,既流露出思念挚友祖咏心切,也是自己隐逸之心的发轫。诗的首八句是这样写的:  

        萧蛸挂虚牖,蟋蟀鸣前除。

        岁晏凉风至,君子复何如。
       
高馆阒无人,离居不可道。

        闲门寂已闭,落日照秋草。

  时节转至凉风习习的秋天,“闲门寂已闭,落日照秋草”,王维向往隐居的心理被放大于诗笔下。之前王维在进士及第后获“大乐丞”官职,这是一个管理官方乐舞教习的小官,不久竟连此小官位都没能保得住。因为当时乐舞中有个舞黄狮子的节目,伶工私自受大臣之邀演出此节目为其家宴助兴,事发后王维以管理失察论罪,贬谪济州,司仓参军一当就是多年,满腹才华无处施展,这或许是他初萌归隐之心的起因。由于他在济州担任的不是重要官职,住家当然不会有达官贵人往来,久闭的闲门自然寂静无比,映衬着落日余晖,更显现出他因年轻岁月被磨损在济州而产生的郁闷。   

  在王维多数带有隐逸之情的山水田园诗中,落日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自然意象。正如萧驰所说:“诗歌艺术中的时间意识是一种生命意识。”黄昏时刻,尤其是秋暮时分,气温转凉,残阳斜照,放眼望去尽是衰败秋草,如此凋零的意境容易引人感怀。在这个部分的门扉意象探讨中,我们会发现到黄昏意境在王维诗中扮演着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尤其是那些带有门扉意象的诗,它们的大背景似乎都有落日霞光作为依托,让王维的门扉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沧桑。   

  祖咏是王维的诗友,少年时即有诗名,开元十二年(724)进士及第,但长期未被授以官职,由于仕途落拓,最后归隐汝水一带直至逝世。他的诗作以描写山水自然为主,宣扬隐逸思想,辞意清新洗炼,五言绝句<终南望余雪>和七言律诗<望蓟门>曾传诵一时。开元十三年(725)冬季,祖咏往访济州,王维为此兴奋地作<喜祖三至留宿>一诗: 

        门前洛阳客,下马拂征衣。

        不枉古人驾,平生多掩扉。

        行人返深巷,积雪带余辉。

        早岁同袍者,高车何处归?

  诗中“积雪带余辉”显示这是一个冬天的黄昏,“平生多掩扉”是一个叙述性的句子,“多掩扉” 映射出他在官场上的有志难伸,也连带描绘出诗人门前冷落和自我的隐士形象。尾联“早岁同袍者,高车何处归”,让读者窥见了他徘徊在完全隐居与不完全隐居之间的矛盾心理。   

  我们再从<山居即事>和<归辋川作>这两首诗去体会王维“掩扉”的一种写法两种心境。在<山居即事>中,王维如此写道:       

        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

        鹤巢松树遍,人访荜门稀。

        绿竹含新粉,红莲落故衣。

        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

  这首诗的起首之句“寂寞掩柴扉”是他独自隐居山中时的心态写照,诗人因在屋内独处太久而心生寂寞,所以掩扉外出,环顾山居景色以解内心郁闷。在柴扉外,他的视域一下子由小变大,复以清新语言写出了山居四周欣欣向荣的景象。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遍野古松参天,群鹤飞舞盘旋,平时访客罕至的落寞柴扉独掩,可谓幽静之至。山居所见景物皆呈幽寂澄淡之象,使人不复寂寞之感。深居简出的诗人一方面以“寂寞”和“苍茫”来宣泄内心孤独与渲染寂静氛围,另一方面又以“绿竹”、“新粉”、“红莲”、“烟火起”和“处处采菱”等富有生机的生态字眼,展现大自然的焕发气象和人们的怡然自得,可见诗人内心世界是处于出世与入世的纠缠之中。   

  在<山居即事>这首从内心转向外部景物的书写的山水田园诗中,“柴扉”是一个重要意象,这扇柴扉象征着一个临界面,象征着王维的一扇心扉,掩上这扇柴扉外出,外界的山水田园环境就呈现在他寓目可及的眼前,它代表着王维对人类和谐社会的憧憬与追求。打开这扇柴扉回屋,王维就回归到他内心清静无为的超然境界去了。处于出世与入世的内心纠缠之中的王维,在<归辋川作>中则是从外部景物转向内心描绘,书写次序与<山居即事>恰恰相反:  

        谷口疏钟动,渔樵稍欲稀。

        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

        菱蔓弱难定,杨花轻易飞。

        东皋春草色,惆怅掩柴扉。

  在独自回返辋川别业的途中,王维笔下呈现了一组悠闲从容的黄昏意象群:“疏钟动”、“渔樵稀”、“菱蔓弱”和“杨花飞”,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天里,在这个渔家樵夫准备归家歇息的大好时刻里,王维的心情原本也应该和外界景物一样美好,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子的。为什么呢?原来他此时是处于隐居的状态之中,心情欠佳,所以做出了与四周氛围截然不同的动作:“惆怅掩柴扉”。“掩柴扉”在这里肯定是指把柴扉关上,他隐居自闭之心不言而喻。在这整首诗的压轴之句中,“柴扉”同样是一个重要意象,但这扇象征着王维心扉的门,这回却是掩上它回到屋里,视域一下子由大而收拢变小,外在的美好景象就消失在他的眼帘,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的惆怅。    与<归辋川作>相同的是,王维抒发归隐心志的五言律诗<归嵩山作>也是自远而近着墨: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开元二十二年(734)秋天,王维在归嵩山途中,以不断移动的视角去观察周围的环境,在秋暮时分为读者呈现一幅寓情于景、色彩鲜明的河南嵩山图。“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河中水流潺潺,似解人意地跟随在诗人左右;暮鸟好像与诗人一起结伴而还,而诗人的归隐也一如暮禽的倦归。此处移情及景,把流水和暮禽拟人化,写景生动活泼之余,也充分体现出诗人亲近自然和归隐山林的怡然之乐。在尾联中,作者的感情从荒凉孤清趋向冲淡平和,“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照应题目,点明隐居主题。诗人经过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来到了归隐地嵩山脚下,从此闭门谢客,安心地过自己宁静淡泊的隐居生活,心境又回归淡泊闲适。“闭关”不仅仅是指关门动作,也令读者联想到闭关修炼,是全诗的核心意象。吊诡的是,<归嵩山作>这首看似官途蹭蹬、有高蹈远隐之心的山水田园诗,却是王维在该年秋天赴洛阳以<上张令公>这首干谒诗献给张九龄求汲引后,旋即隐于嵩山时所作的,王维在诗中“闭关”的归隐意向与他之前的锐意进取成了一大悖论。王维另一首在诗末表明闭关隐居心志的山水田园诗是<淇上田园即事>,从诗题中,我们可以知道此诗是他在闲居淇上住家时所写的:        

        屏居淇水上,东野旷无山。

        日隐桑柘外,河明闾井间。

        牧童望村去,猎犬随人还。

        静者亦何事,荆扉乘昼关。

  诗人成功地涂染了一幅田园牧歌图,同样是“日隐桑柘外”的黄昏时刻,读者的情思随着诗人的笔触神游淇上,想象那里丰富的人文景象。民居和乐,牧童朝着家的方向归去,猎犬在完成一天任务后尾随主人回家,这个景色多么融洽平静。脱下官服的作者这时归隐闲居,在如诗如画的美景中以诗句沉湎于山光水色。“静者亦何事,荆扉乘昼关”是他的由衷之言,一静一动,“荆扉乘昼关”的主体动作与<归辋川作>中的“惆怅掩柴扉”如出一辙,但心境却是多了一份静思,少了一份惆怅。有人认为王维这首诗给盛行隐逸之风的盛唐山水田园诗人提供了绝佳的隐逸胜地,我想应该属实。朱光潜说:“中国诗人重仕宦,他们的大半生是在仕宦羁旅中度过,朝夕所接触是同僚和朋友。”王维曾写过多首送别友人的山水田园诗,其中一首诗题即为<送别>(又名<山中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这首五言绝句与其它送别诗不同之处是,王维特别体现送别后所留下的寂寞与惆怅。送别了友人,“日暮掩柴扉”,当王维在夕照下顾影深思时,才仿佛感到内心难以言喻的离愁,他的心情并没有随着这扇柴扉的关闭而恢复平静。在这最难排遣的时刻,王维只写了一个“掩柴扉”的主体动作,即把隐居避世之心显露无遗。一扇柴扉在这里已不仅仅是挡风遮雨的实物,它可以是代表一座房舍,一个院落,也可以是代表一个封闭式的空间,甚至是一个自我求索的境界;通过“日暮掩柴扉”这句诗,我们好像看到了王维把自己封锁在一个空间里,他与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却又并非完全脱离社会,因为他还在等待友人明年归来。   

  交游广阔且思友心切的王维,于送别友人崔兴宗后在<送崔九兴宗游蜀>一诗中发出“故人稀”的感叹:“送君从此去,转觉故人稀。徒御犹回首,田园方掩扉。出门当旅食,中路授寒衣。江汉风流地,游人何岁归?”《唐诗记事》称崔兴宗与王维、裴迪俱居终南山,有唱和之举,崔后为右补阙。王维诗中“田园掩扉”的主体动作承载了他的避世独居心志,“游人何岁归”的切切问语则展露了他与崔兴宗的友情之深,与上述<送别>中的“王孙归不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答张五弟>一诗中,王维再次毫不遮掩地袒露自己隐居闭关之志:“终南有茅屋,前对终南山。终年无客常闭关,终日无心长自闲。不妨饮酒复垂钓,君但能来相往还。”王维中年隐居终南山后心境渐变,诗风愈见清淡,文字愈见明澈,臻至隐士之境,更有陶渊明之风。这首诗浑然天成,毫无斧凿刻意,表现了诗人隐居后“饮酒垂钓”随心而为的无牵无挂。   

  王维中年丧妻加上官场受挫,使到他在山水田园诗中不断释放出不满现实的激愤之意,通过“掩扉”、“闭关”等主体动作的不断重复,例如“惆怅掩柴扉”,“归来且闭关”等诗句,既显示他对隐居生活的追求,又可见他的愤懑和不能忘怀于世事。对王维的清淡诗风进行有力继承的中唐苦吟诗人贾岛,其所创作的山水田园诗中也不乏“掩扉”、“闭关”等表现寂寞心境的诗句,如“草合径微微,终南对掩扉”(<荒斋>),“斜日扉多掩,荒田径细分”(<寄贺兰朋吉>),“曲江春水满,北岸掩柴关”(<寄钱庶子>)等,这些“静居默处的写照和幽人独往的自我形象”,也是王维诗中经常出现的诗境。南宋陆游“从今谢人事,终日掩荆扉”(<野兴>)中的“终日掩荆扉”,亦与前人一样,流露了隐士的避世心志。究竟“卑栖却得性,每与白云归”的王维什么时候才能够“暮禽先去马,新月待开扉”(<留别钱起>),敞开他那扇紧闭的心扉呢?这个问题尚待学者去寻找答案。

以“倚仗柴门”与“洒扫荆扉”等烘托动作所营造的隐逸之境

  前文说过,王维年轻时便才华横溢,声名大噪。他曾为功名而激荡,但随着张九龄的罢相、自己接受安禄山伪职而被降级等事件的发生,他在政治上屡遭挫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高涨的热情很快便冷却下来,进而产生时不我待的消极心理,最终转向修禅避世。如果说在前文所引王维诗例中的“掩扉”与“闭关”等主体动作,是他以诗人的主观意志呈现出自身的避世态度,那王维在另一些山水田园诗句中出现的“倚仗柴门”和“洒扫荆扉”等非主体动作,则把诗人的隐逸之境营造得令人神往,另具风味和审美旨趣。王维在<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这首五言律诗中为读者描绘了一幅辋川秋景,并在优美景色和浓厚田园氛围中抒发冲淡闲散的心情: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诗题中的裴迪是关中(今陕西)人,生于开元四年(716),曾任蜀州刺史,后为尚书省郎,早年与王维等友人居终南山,唱酬甚密。王维这首诗的首联“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写原野的深秋晚景,诗人的视角置于远方的苍翠寒山和缓缓流动的秋水之上。颈联“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把镜头拉近,渡口落日和墟里炊烟动静相间。年迈的诗人在颔联“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中出现,他悠哉游哉地“倚杖柴门外”,意态安闲地临风听蝉,把超然物外的闲情逸致写得栩栩如生,在展示一卷自然与人文完美镶嵌的山水田园画之际,也表现了一份诗人隐居田园的幸福感。尾联“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王维把裴迪比为春秋时代的楚国狂士“接舆”,并自比陶渊明,两位隐士对酒高歌,营造了令人羡慕的隐逸之境。尽管诗中没有加入前文所述的“掩扉”或“闭关”动作,但仅靠着一扇“柴门”、一个“倚仗柴门外”的悠闲意象和两位交情甚笃的狂放隐士,隐逸意境便跃然纸上。   

  王维的不少山水田园诗展现了带有东方色彩的桃源世界,这些与世无争的幽静田园在夕阳照射下,充满人间净土的景象,体现了宋代苏东坡对王维山水诗画的赞美:“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维不愧为绘画能手,<渭川田家>这首五言古诗是他诗笔下一幅内蕴玄机的山水田园画: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立,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在此诗中,王维引领读者浏览了渭水农村春深时节的薄暮景色:夕阳斜照着田野村落,牛羊沿着陋巷缓缓而走。“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正在柴门外等候着放牧归来的牧童,这个质朴无华、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画面深深地触动了王维的心绪,他似乎也分享到了牧童回家的乐趣。“田夫荷锄立,相见语依依。”农夫们扛着农具在田间劳作,偶尔亲切地交谈着。王维眼前的一切人物事物都流露出最本真的一面,他有感而发地吟咏了诗篇<式微>,而这正是全诗的灵魂所在。傅如一在分析<渭川田家>时指出:“<式微>是《诗经·邶风》中的一篇,诗中反复咏叹:‘式微,式微,胡不归?’诗人借此抒发自己急欲归隐田园的心情。”<渭川田家>正是王维笔下所塑造的天人合一佳境,而他也正是这样透过描写黄昏时分田园万物的和谐景象,来映衬自己归隐田园的终极理想。<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以“倚仗柴门外”为诗眼,从这个诗眼取材取景,裁剪了寒山、秋水、落日、暮蝉、孤烟等富有诗意的黄昏景物,再衔接入诗人与裴迪两位隐士的互动特写,组成一幅笔意悠远的辋川秋日黄昏图。至于<渭川田家>,王维以散点透视法落笔,以“倚杖候荆扉”的野老对仗“相见语依依”的田夫,人文景象鲜明生动,并与雉雊、麦苗、蚕眠、桑叶等动植物意象构成一幅绝美的渭川田园秋收图。在这两首意境相近的山水田园诗中,“倚仗柴门”或“倚仗荆扉”并不是王维归隐田园的主体动作,却完美地塑造了诗人的隐逸之境。   

  乾元元年(758),王维58岁。该年六月之前,严武为京兆少尹,王维开始与他往来,并作有<酬严少尹徐舍人见过不遇>和<酬诸公见过>等诗。在<酬严少尹徐舍人见过不遇>一诗中,他说:“公门暇日少,穷巷故人稀。偶值乘篮舆,非关避白衣。不知炊黍谷,谁解扫荆扉。君但倾茶碗,无妨骑马归。”“公门暇日少,穷巷故人稀”颇有陶渊明“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归园田居>之二)的门庭稀落的味道。“谁解扫荆扉”无疑是“穷巷故人稀”的诗人隐居的注脚。在<酬诸公见过>中,王维先写自己隐居南亩时的孤寂生活,一面体味农家劳作,一面领略田园的优美景色;后写朋友们游赏和离去,心情起伏,感慨颇多。“嗟予未丧,哀此孤生。屏居蓝田,薄地躬耕。岁晏输税,以奉粢盛。晨往东皋,草露未晞。暮看烟火,负担来归。我闻有客,足扫荆扉。”“足扫荆扉”是在“薄地躬耕”的归隐基础上,形象地让读者看到王维洒扫庭院之景,同时也感受到他独居的寂寞。    王维带有洒扫庭院动作兼具隐逸之境的山水诗句,还有<送张五归山>中的“东山有茅屋,幸为扫荆扉。当亦谢官去,岂令心事违。”张五,原名张諲,永嘉人,曾在嵩山读书,擅长山水树石画,画艺高超不在王维之下。在<送张五归山>这首诗里,王维因着送张諲归山隐居,自己辞官归隐的渴望呼之欲出。    除了“倚仗柴门”和“洒扫荆扉”之外,王维其它山水田园诗中尚有以“柴门”为意象的隐逸诗句,例如<东溪玩月>一诗:  

        月从断山口,遥吐柴门端。

        万木分空霁,流阴中夜攒。

        光连虚象白,气与风露寒。

        谷静秋泉响,岩深青霭残。

        清灯入幽梦,破影抱空峦。

        恍惚琴窗里,松谿晓思难。

  <东溪玩月>通首写隐逸之境,诗人借大自然的不同天籁来衬托本身心境的恬淡和闲静,就如钱钟书所说的“寂静之幽深者,每以得声音衬托而觉愈深。”首联“月从断山口,遥吐柴门端”,一开始即借“柴门”二字表明自己是在归隐状态中。“清灯入幽梦,破影抱空峦”,以深邃幽梦包容摇曳清灯,以空荡山峦拥抱残缺破影,一组特定意象演绎出空灵的、充满宗教般凄美的隐逸之境,让人如入佛境。这是诗佛王维山水田园诗的又一特色。

    <早秋山中作>这首诗中,王维通过寒蛩(蟋蟀)和暮蝉的悲鸣长吟,来衬托自己寂寞柴门人不到”的归隐之境

 

        无才不敢累明时,思向东谿守故篱。

        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令去官迟。

        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

        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

 

颔联“岂厌尚平婚嫁早,却嫌陶令去官迟”,表达了与陶渊明一样的归隐思想。颈联“草间蛩响临秋急,山里蝉声薄暮悲”,蛩和蝉的凄苦音响,预示着一个寥落季节的来临,予人一种萧索落寞的秋季感受。尾联“寂寞柴门人不到,空林独与白云期”,创造出诗人惬意于隐居生活的隐逸之境。但隐居是无可奈何之举,诗人终日居处辋川,没有宾客往来,空林无人,只有独与白云为伴,未免萌生寂寞之感。王维在诗中成功建构了辞官归隐后的情境,意境深远,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开元二十五年(737)四月,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王维写下

<寄荆州张丞相>一诗以赠,他在诗中对曾经提拔自己的恩师张九龄的被贬寄予了高度的同情:“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静态的“深荆门”,一言道尽“举世无相识”的内心荒凉之境,王维在寄托自己归隐之心的同时,更营造了一个“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的隐逸情境。

    王维也有一组以“衡门”来衬托田园和睦景象,同时塑造隐逸之境的山水田园诗句,例如:“优娄比丘经论学,伛偻丈人乡里贤。披衣倒屣且相见,相欢语笑衡门前”<辋川别业>),“田舍有老翁,垂白衡门里。有时农事闲,斗酒呼邻里”<偶然作>之二),“君子外簪缨,埃尘良不啻。所乐衡门中,陶然忘其贵”<晦日游大理韦卿城南别业四声依次用各六韵>),“谢病始告归,依依入桑梓。家人皆伫立,相候衡门里”<休假还旧业便使>)。这些诗句中的“衡门”意象,不仅蕴含王维对田园的丰富情感,也奠定了其山水田园诗中快乐的隐逸基调。

 

借挚友闭户隐居来反衬自己的隐逸之意

    王维不只中年以后亦宦亦隐,在一系列诗作中以“倚仗柴门”与“洒扫荆扉”等非主体动作构建自己的隐逸之境,他在一些诗作中也重复传达了对友人隐居生活的向往之意,例如:“对君忽自得,浮念不烦遣。张弟五车书,读书仍隐居。染翰过草圣,赋诗轻子虚。闭门二室下,隐居十年余”<戏赠张五弟諲三首>之二)。王维以“药阑花径衡门里,时复据梧聊隐几”一联,深化了挚友张諲“故园高枕度三春,永日垂帷绝四邻”(<故人张諲工诗善易卜兼能丹青草隶顷以诗见赠聊获酬之>)的隐逸之举,自己对隐逸生活的倾慕之意也不禁流露了出来。以隐居而退隐江湖,以隐居而安身立命,以隐居而明哲保身,这是王维中年以后的信仰,也是与王维同一时期的知识分子的共识,这与盛唐山水田园诗人普遍继承魏晋诗人隐逸之风不无关系。再如王维的<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一诗:

 

        桃源一向绝风尘,柳市南头访隐沦。

        到门不敢题凡鸟,看竹何须问主人。

        城上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
       
闭户著书多岁月,种松皆老作龙鳞。

 

这首诗从侧面折射出王维寄托山林与归隐独居的浓浓情思,尤其是首联“桃源一向绝风尘,柳市南头访隐沦”和尾联“闭户著书多岁月,种松皆老作龙鳞”,透过对“桃源”、“绝风尘”、“隐沦”与“闭户著书”的仰望,来反衬自己的隐逸之意。汤贵仁说此诗“既写出吕逸人长期‘绝风尘’的超俗气节,又显示了作者倾慕向往的隐逸之思。吕逸人无求于功名,不碌碌于尘世,长时间闭户著书,是真隐士而不是走‘终南捷径’的假隐士,这就更为诗人所崇尚”。裴迪也在同一时间里为同一次的寻访吕逸人不遇而作诗一首:“恨不逢君出荷蓑,青松白屋更无他。陶令五男曾不有,蒋生三径枉相过。芙蓉曲沼春流满,薜荔成帷晚霭多。闻说桃源好迷客,不如高卧眄庭柯”(<春日与王右丞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反映出裴迪对桃源境界般的隐逸生活有着与王维一样的追求和神往。

        王维的诗<冬晚对雪忆胡处士家>笔触虽不及柳宗元的<江雪>那样涵盖万里气势磅礴,但也写得别有一番境界: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这是一首观雪怀人的诗,主要写雪中山居环境的优美。颔联“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和颈联“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描写雪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而且声色兼具,笔墨简约,描画细致。尾联“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借东汉袁安大雪中闭门僵卧的典故,以袁安比胡处士,言其高致,在表达对友人胡处士的钦敬与思念之际,也借后者的闭关隐居寄寓自己的归隐之意。

        <济州过赵叟家宴>一诗,王维表现出他对隐居生活的羡慕和对主人家田园生活情趣的赞赏:

 

        虽与人境接,闭门成隐居。

        道言庄叟事,儒行鲁人余。

        深巷斜晖静,闲门高柳疏。

        荷锄修药圃,散帙曝农书。

        上客摇芳翰,中厨馈野蔬。

        夫君第高饮,景晏出林闾。

 

王维在对主人赵叟的歌颂和对家宴的赞美之前,先点出赵叟住家的地点:“虽与人境接,闭门成隐居”,虽然住的地方并不偏远,但是把一扇门扉关上后,立刻就变成隐士了,这句诗颇有陶渊明“心远地自偏”<饮酒>之五)之意。赵叟一家人过着恬适的田园农耕生活,深巷里的夕阳斜照透过飘逸的疏柳,营造出一派清澄的氛围。“荷锄修药圃, 散帙曝农书”,“上客摇芳翰,中厨馈野蔬”,前者形容主人极富田园情趣的惬意生活,后者描写宴饮现场,吃的都是从自家田里摘来的新鲜蔬菜。尾联“夫君第高饮,景晏出林闾”赞美主人赵叟的与世无争,进而表达王维也想像赵叟那样适耕隐居。事实上,王维视赵叟为闭门隐居的隐士,这个主观看法或许并不十分贴切,因为“隐逸”是相对于知识分子的“仕途”而言的一个名词,它所体现的人文价值主要来自知识分子的价值观,赵叟如果不曾致仕就已经是乡野田园里的一分子,那便无所谓需要或不需要隐居了。

    纵观王维一系列的山水田园诗,我们还可以发现到其它虽带有门扉意象、但与隐逸之情无直接关联的诗句,例如:“负尔非一途,恸哭返柴荆”<哭殷遥>),“荆扉但洒扫,乘闲当过歇”<留别山中温古上人兄并示舍弟缙>),“同怀扇枕恋,独念倚门愁”<送崔三往密州觐省>),“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送綦毋潜落第还乡>),“今年寒食酒,应是返柴扉”<送钱少府还蓝田>),“篱间犬迎吠,出屋候荆扉”<赠刘蓝田>)。由于这些诗句与本文题旨无关,我暂不做解读。

 

以“柴扉”与“衡门”入诗:建构桃花源极境

    比较起与王维同时代的诗仙李白在不少诗歌中所揭露的统治者不顾百姓死活、穷兵黩武、连年征战的罪行,例如“千去不一回,投躯岂全生”(<古风>之三十四),“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战城南>)和“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乱麻”(<扶风豪士歌>),王维诗笔下的农村田园恬静景色和生活景致,的确与唐代农村的真实情况存在着极大落差。他往往是以超然物外的心态来赞美田园美景、赞美老百姓的纯朴自然。在诗歌中,我们更多的是体会到王维的归隐愿望,他对没有纷争的桃花源的无限追求。难怪王润华会说:“王维有二个不同的桃源世界,一个属于结庐在人间的桃源,田园里住着安贫乐道,与世无争的人,一个属于神仙眷属和佛门高僧所在白云深处的仙境。”本文所环绕的课题之一,就是王维那个属于人寰的桃花源。诗人面对强大政敌而抗衡乏力,遂以“柴扉”与“衡门”入诗,以隐逸作为自己诗笔下一个永恒的母题,并高屋建瓴地建构了诗中的桃花源极境,这点我们是不难理解的。

    不仅王维在生命旅途中因仕途困蹇而屡生归隐之心,他的一群朋友中也不乏有隐逸心意者,例如祖咏、崔兴宗、裴迪和张諲等人,亦以隐逸作为一种精神文化和价值追求;即使是李白,也在<赠别王山人归布山><送杨山人归嵩山>等诗歌中透显出他的隐逸之心与游仙之愿。王维一生曾写多篇诗章赠友,他的挚友孟浩然40岁北上长安,除了赢得诗坛盛名之外,求仕不遂导致心情激愤,在写给王维的一首五言律诗中把这股不满情绪彻底宣泄出来:“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留别王侍御维>)孟浩然借“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中的门扉意象,把他与王维惺惺相惜、寂寞相知的好友之情表露无遗,其隐逸情思也由此可见。

    门扉是王维心灵的避风港,从他的山水田园诗中,我们看到了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前所未有的大量以“掩扉”和“闭关”等主体动作所表达的隐逸之心,以“倚仗柴门”和“洒扫荆扉”等烘托动作所营造的隐逸之境,以及诗人借挚友的闭户隐居来反衬自己的隐逸之意。王维把隐逸这种生活艺术诠释得极其富有感染力,而山水田园诗艺术也因着门扉意象的融入,变得更为丰富迷人。

    门扉意象并不是王维山水田园诗中唯一承载隐逸之情的意象,其它意象诸如松石意象、云意象、月意象、钟意象和山水意象等,也在很大程度上表现了诗人的隐逸之情。但是,诗人身处宦隐之间而寄情山水,他带有门扉意象的山水田园诗让读者感受到一种既真实又珍贵的纯朴感觉。当门扉将王维与世俗隔离开来时,诗意的空间豁然开阔,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诗人通过门扉意象完整地牵引出自己的隐逸之情。王维是一位满怀理想和抱负的诗人,但他一生的才华却未能完全施展开来,我们不妨结合更宏观的历史和社会背景来认识其所确立的隐居山林的主轴意识,而不是局限在山水田园诗中看他隐逸避世的一面,这对他的诗歌审美或许会稍有帮助吧。

 

 

 

稿于20094

原载201110月《新世纪学刊·第11期》


本文在2011-10-22 15:08:50被依林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新加坡文艺协会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栏目:『诗词评论
『诗词评论』 【名作赏析】众人评析冰花的《不是轻浮不是漂》中外艺术家2017-12-24[339]
『诗词评论』 怀鹰和路瞳评冰花的《九月》简约不简单 道破则无诗冰花2017-11-28[201]
『诗词评论』 点评叶莎(階梯式告別)康静城2017-08-17[462]
『诗词评论』 风格特色——走进马里兰华裔诗人冰花的诗歌世界(四)冰花2017-02-13[643]
『诗词评论』 冰花乡愁诗:天涯倦客心碎、思乡情切流泪李诗信2017-02-13[794]
相关文章:『伍木
『散  文』 沉潜伍木2013-02-20[1004]
『小说评论』 文化慷慨悲歌,人性颠簸行走——读《新加坡当代华文文学作品选•小说卷》伍木2012-12-17[2440]
『东南亚文学评论』 以鱼尾狮入诗的新华诗歌所展现的国家意识与文化思考伍木2012-09-18[1830]
『诗  歌』 越过五关·梅关伍木2012-08-04[1013]
『诗  歌』 越过五关·嘉峪关伍木2012-08-04[1019]
更多相关文章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伍木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协会员,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协会员,欢迎加入文协,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协简介文协团队联系新加坡文艺协会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新加坡文艺协会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新加坡文艺协会联系。
Copyright © 2008-2018 SGCLS.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