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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抒写本土乡愁,展现人文情怀——读《新加坡当代华文文学作品选·散文卷》 发表日期:2011-11-10
作  者:伍木出处:原创浏览3402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抒写本土乡愁,展现人文情怀——读《新加坡当代华文文学作品选·散文卷》
文/伍木
2011年11月10日,星期四

  抒写乡愁是人类永恒的文学母题,在以屈原为鼻祖的离散文学的领域中,“乡愁”是指人在异国他乡对故国家园的浓浓思念。然而,在新加坡新一代文艺工作们的笔下,“乡愁”有了一个延伸的涵义,那就是在没有漂泊他乡的情况下,随着时空交替和城市化步伐的加速,在城市中漂流迁徙的人们对故居的怀念之情,以及由此而折射出来的与土地和故人纠结在一起的情感,我将这种情感称为“本土乡愁”。

  故土维系着故人,童年少年维系着父亲母亲,在书写本土乡愁之外,父爱母爱的伟大也是新华散文连绵不绝的创作泉源。这方面的创作者来自不同年龄层,他们大多能够很好地写出性灵闪动的篇章。结合其他的悼念故友或怀念挚友的题材,这类散文构成了一道深具华族文化底蕴的人文景观。

  如果说烈浦主编《新加坡当代华文文学作品选·诗歌卷》中的诗作整体上深化了新华文学的本土意识并凸显了新华文学的文化脊梁,那骆明、长河主编《新加坡当代华文文学作品选·散文卷》(下称《散文卷》)中以抒发“本土乡愁”和书写人文情怀居多的优秀作品,则在一定程度上构筑了后殖民时代新加坡独有的本土之情和人伦之爱。本文尝试从这两大主题范围内的作品出发,检视新华散文在本土意识和人文意识上的跨越。

  “隔着时间的层层纱幕观望从前”

  小至一条街、一条河,大至一个区、一座岛,都能展现一方水土的精彩特色。收入在《散文卷》中的作品,有的以消失中的“乡居”来建构记忆深处的家园,例如莫河<悬吊在牛车背后的童年>、潘家福<话我故乡>、黄今英<外婆的葱茅园>;有的以“街”作为故事的场景,例如流苏<重读一条街的历史情境>、董农政<听一条街>、虎威<摩士街很长很长>、芊华<街的情怀>;有的以“河”作为承载情感之舟,例如希尼尔<浮动的童年>、辛白<河口>、蔡欣<河街图>、杜诚<班丹河>、民迅<乡村里的小河>。

  虽然“乡村”这个名词在新加坡已经没入历史,但关于乡村的种种记忆,文学作者们却以文字的形式记载了下来:“而我那多彩的童年世界,也像老牛破车似的,缓缓地转动着大大的轮轴,不知不觉地转走了。杜尼安大路旁,那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子,在牛车背后悬吊着双脚的野孩子,已经随着岁月的脚步声,逐渐苍老。在杜尼安路上缓缓而走的印度人的牛车,也不复再现。”(<悬吊在牛车背后的童年>)拭去蒙上心头的历史尘埃,人与乡土的感情在岛外岛上真切流露:“乡民们开始为你取名为乌敏岛,而我竟也误打误撞地结缘为你身上渺小的基因。据说,我与你的关系是一绺剪不断理还乱的故土乡情。因此岛的自传,其实就是我前半生的回忆录,一则属于新加坡北海的小岛札记。”(<话我故乡>)

  乡村消失了,城市在历史的缓步推进中也改变了它原有的面貌,一座城市的性格的形塑在国家建设的进程中已见端倪。1960年代和1970年代,童年在芽笼路渡过的流苏有着深刻的“在地经验”:“记得在一个课堂上,掀起一个衣衫不整的男生,用手指戳他的胸口,告诉他要在我的课堂上撒野耍赖,先去打听我是从哪条街上来的。他呆住了。怎样,不爽啊!没见过这样说话的女老师?此后,在外头碰到他像阿飞的模样却必恭必敬地叫我老师。以暴治暴,是这条街给我的力量吗?”(<重读一条街的历史情境>)流苏性格中的粗犷元素,真的是芽笼路所赋予的吗?新加坡已经洗净龙蛇混杂的昔日铅华,脱胎换骨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国际大都会,但同样是在1960年代和1970年代,场景在鹅宾街,董农政的童年往事与往日纷乱的社会景象交织在一起,真实地唤起读者的共同记忆:“当街上传来山闲崽(流氓)因不满某一个长相因不满地盘被侵因不满某小姐的不爱而发出厮杀声。楼下厚大木门关妥后。母亲很需要大家依偎着大家。拼命告诫千万不可当山闲崽。”(<听一条街>)穿越时光的隧道,时间的距离感让身为建筑师的虎威的回忆越发清晰:“隔着时间的层层纱幕观望从前,似乎一应的声音、气味、色彩,都是足以让人缅怀的。但处在纱幕里面的人,感受便又不同了。”(<摩士街很长很长>)新加坡抵挡不住全球化的改变之风,城市的变迁改写了国人的生活方式,这种改变在芊华的潜意识中形成了挥之不去的经验:“而今走在这条小路,行人步履匆匆,空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谁还会记得拉实街的建筑物日治时期挨过炸弹。建筑物都拆了,还有什么好忆旧的?我是不是老了?街失去了昔日的风采,街边小贩呢?被生活的魔术师藏到哪里去了?”(<街的情怀>)

  一条街道孕育出一种人生态度,那么,一条河又能为希尼尔滋养出什么样的人生哲理呢?“我们的祖先因生活而落脚加冷河口,我们的下一代也许因生活而落户黄河或密西西比河边时,哪一处是原乡?流动的河水,流动的人生,流动的故乡,只因为我们有流动的根?”(<浮动的童年>)迁徙过后,抽离自故土的辛白对乡土的深挚情感还是不能被轻易割舍的:“是大地的召唤,还是记忆的召唤?我仍然想去看看河口,我希望故居附近一条通往河口的小路还可通行,所以几个月后我再度带着家人前往。”(<河口>)出于整体规划的需要,新加坡的许多旧街道已经让路给新的建设,在蔡欣的眼中,河的坚韧生命力还复坚韧吗?“河与街,原是一对孪生兄弟。这对孪生兄弟,伴着我的童年一起成长。如今街已淡出舞台,只留下河,默默流入一帧小小的旅游明信片,默默闪耀成环球旅客的醉眼。”(<河街图>)

  针对谱写着新加坡人共有的历史记忆,承载着新加坡人共有的历史情感的“本土乡愁”散文,曾经旅居新加坡九年(1994-2003)的中国作家石鸣指出:“新华作家以唤醒记忆、还原本质、确认自我为出发点,用文字让失去的建筑和生活家园再现,让旧的建筑和生活场景在淡忘的记忆中重现和强化,让某些业已失去或正在失去的精神在物质文化的冲击下重新凝聚,以保留族群的记忆。”这些从记忆废墟中被努力挖掘出来的族群记忆,在促进新加坡人的国家认同方面起着积极的作用。

  “谁去记住那一页退色的历史?”

  新华散文的本土意识,除了反映在个别作者的一方岛屿书写外,也建构在以国家角度思考的篇章。谢裕民曾别出心裁地以新加坡国史为蓝图,努力循着先贤的足迹去重新拼凑一些已经散落了的新加坡地理图像,他戏谑地说:“新加坡人才不管什么殖不殖民,朝日东升,谁去记住那一页退色的历史?太旧了,早已脱落,飘入新加坡河。”(<黄金水道>)谢裕民的戏谑一语道破了他对本国史的重视,以及国人对此的相对冷漠。伍仲从半个世纪前的一张书签上,回想到一段属于新加坡刻骨铭心的往事,并作出了自己的评断:“五六年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学生运动,反征兵游行爆发后,中学生联合会成立了,学生们以更大的热情卷入了推进社会运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学生们是以生命和热血,点燃历史前进的动力。”(<一张书签>)葛凡也让时光倒流数十年至反殖民时代,记录了新加坡独立之际举国欢腾时刻:“独立桥出现在新加坡土地上的时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那时,新加坡人民正为了争取独立而奋起。独立桥的落成象征了人民争取自由的坚强意志。”(<独立桥>)  

  新加坡原本就是一个移民社会,早期移民者来自世界各地。艾禺因着工作上的便利,有机会探访南来自中国广东省三水县的建筑女工“红头巾”,纠正了过去“红头巾梳起不嫁”的错误传说,并肯定她们在新加坡建国过程中所作的贡献:“提起红头巾,没有人会怀疑自己所住的房子、所走过的马路、所到的公园没有她们付出的劳动血汗,在建国的时代洪流中,她们默默工作着,无悔地付出一切。”(<折起一方红头岁月>)怀鹰在城市化的过程中,也捕抓到来自南印度的印度族同胞劳作的镜头并加以赞颂:“他们用双手,用黝黑的肩膀,把电缆埋在土地母亲的心脏里。在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发现他们的踪迹。这些潜伏在地下的电缆就像蜘蛛网,在城市的地底下纵横交织,给我们繁华世界带来一片光明。”(<无名的英雄们>)这些以文字保留下来的弥足珍贵的历史镜头,让新加坡的后辈能够清楚了解到先辈们建国的不易,所凝聚的本土意识不言而喻,希望新加坡教育部能够斟酌把它们载入中小学课本中。

  “我不再抗拒他那双粗硬的手掌”

  除了对乡土的怀念、对故居的思念之外,抒写双亲之爱也是《散文卷》里一个重要的主题。青如葱<恒久的思念>、郑景祥<父亲的距离>、寒川<父亲>、梁文福<父亲的距离>、孤舟<最后的玫瑰>、黄奕城<情结摔跤赛>,是六篇掷地有声的怀念父亲/书写父爱的散文。刘蕙霞<青翠如初>、龙志为<海葬,母亲的归航>、骆明<“我将不离开你们”——悼母亲>、李松<母亲>、小兵一名<泪痕>、流巾凡<细雨纷飞扰人思>、刘立<善良的妈妈>、汀上红<我的怀思>等,则是多篇呈现母爱的散文。

  中国现代文学家朱自清的<背影>是家喻户晓的经典散文,而在新加坡新一代作者青如葱的笔下,父亲的形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那是一种难以攀比的无私奉献的高度:“你可以不顾患了疟疾阵热阵寒,工作从不间断;你可以不管被大树筒压到脚骨碎筋伤,照样天天苦干。有好几年你把挡风遮雨的家让给了我们,自己像个征夫般幕天席地在草地上打铺,每每睡到月残星疏时分,才被露水冻醒,又是艰辛的一天开始。”(<恒久的思念>)在郑景祥的诗性语言底下,那是一种平实、立体而没有夸大成分的描述:“父亲的右脚天生弯曲,走路总是一拐一拐。小时候,我目送他的背影,偶尔会暗想那是被天神硬生生折断的柱子。……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已渐渐能够了解他这些年来的苦闷。我不再抗拒他那双粗硬的手掌。我已经学会看到茧子里的辛劳,触摸到掌心里的温暖。”(<父亲的距离>)寒川对父亲的悼念,也同时带出了他对台湾金门故乡的怀想:“我没有想到,离乡几近半个世纪,回乡竟是在父亲辞世后一个多月。是不是父亲要我回乡,不让这份乡缘断绝呢?”(<父亲>)从“父亲的书房”提升至“民族文化”这个更高的层次,梁文福的散文体现了已故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王淑秧所说的“脊梁式”书写:“表面上,我专研和创作文学,在这方面无愧于父亲的书房,但我内心深知,其实我的书房只是父亲的人生书房的一部分之延续和发展,还有其他的许多部分,以我的性情和能力,是无法好好继承的。这有点像我们每一个人和民族文化这‘父亲’的关系——总有若干发展与辜负。”(<父亲的书房>)

  表达母爱伟大的散文作品,也在《散文卷》中借助各种场景展现出来。资深作家们的童年印象中,伟大的母爱背后总是联系着一段苦难的经历,尤其是日军占领/英国统治下的苦难:“日军检证行动伸延至山芭时,一天,日军搜查到我们避难所在的菜园,整个菜园的几家男女老少都惊慌不已,幸而母亲通晓日语,挺身向负责的日军交涉,结果使全菜园的人逃过劫数。”(<青翠如初>)“日寇南侵的铁蹄,踏碎了南洋众多落叶归根的梦,许多人从此只好落地生根,直把他乡作故乡。思亲、罹病,加上有关日军进来后,未嫁姑娘得当娼三年的传言,使母亲无法不作出结婚的决定。”(<海葬,母亲的归航>)“我记得,母亲不管在日本统治新加坡的时候(那时缺粮、缺穿),或者是在和平以后,她都要自己的儿子不贪小便宜,要节省,工作要认真,不能懒惰,只有给人占便宜,不要占别人利益,待左邻右舍要和睦。”(<“我将不离开你们”——悼母亲>)“在那英国殖民地统治的苦难年代里,母亲每晚伴着我一起吃晚餐,我心里感觉无比温暖。”(<母亲>)尽管际遇各有不同,这些散发母性光辉的母亲们总是能够泰然平和地以自己的羽翼保护年幼的儿女。这群默默守护家庭成员的华族妇女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名英雄,是她们构筑了新加坡坚固的社会基石。

  悼念文学也是华文文学传统中重要题材之一,尤其是在诗风鼎盛的唐朝,诗人们所书写的一首首悼念诗,为我们留下了一笔丰硕而精彩的文学遗产;宋代苏东坡的悼亡词<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更是不朽的千古绝唱。《散文卷》内的悼念篇章继承了传统悼念文学的精髓,书写者皆能以扎实的笔调描绘华文文化工作者的图像,例如长河<生命与梦想——怀念黎华>、陈伯汉<气贯长虹——青年郭宝崑之一>、陈清业<怀念曾采先生——一位热心文艺的长者>、林康<告别李向>、林言<怀念郭宝崑>、刘笔农<永远的姚紫——姚紫逝世二十六年祭>、<含泪追忆那段和李金龙交往的日子>、秦淮<半夜灯前十年事——追念姚紫先生>、谢克<自学成功的作家——苗秀>等。正是由于郭宝崑、李向、姚紫、苗秀等文化先驱的辛勤耕耘与浇灌,才能铺垫出今日新加坡华文文化/文学的底蕴。

  小结

  在创作手法上,新华散文自1919年滥觞至今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现实主义的怀抱,这是它与新华诗歌和新华小说的不同之处。新华诗歌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受到欧美和台湾现代主义诗风的吹袭,形成了1965年新加坡建国后,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各擅其长进而彼此吸收融合的局面;新华小说则在1980年代初期开始引进意识流写作,更在1990年代由于微型小说的盛行而出现纷呈的创作手法。至于新华散文,过去90年来始终坚守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舒卷细读,《散文卷》中所编选的作品基本上反映了这个事实。

  值得一提的是,《散文卷》的作者们在题材选择上有所扩宽,在审美处理——包括丰富语言的应用和细腻感情的处理上,也比前辈作家们更上一层楼;本土意识的实践从过去的表面刻意到如今的自然流露,从1950年代和1960年代恢宏的爱国主义叙述“笔走偏锋”而至如今的一方岛屿书写,并由此交错缝制出一条记忆的百纳被,这是一种内化和深化的表现,也是新加坡华文文学传统扎稳根基的表现。

   稿于2010年10月

   原载2011年10月《新世纪学刊·第11期》


本文在2011-11-10 21:58:33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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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逸敏 去何逸敏家留言留言于2011-11-27 10:36:36(第1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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