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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紫色闺怨——大新厝①的故事 发表日期:2012-05-02
作  者:莲心出处:原创浏览1431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紫色闺怨——大新厝①的故事
文/莲心
2012年05月02日,星期三

莲心(左)于2010年12月11日荣膺第四届金鹰杯短篇小说创作比赛亚军。由印华老报人李卓辉颁奖。

春雨绵绵的天,四周一片阴沉沉的,灰雾般地罩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路上没有行人,偶尔一两声动物的尖嚎弄惊了闭喧在室内的人们。吃过午饭后,阿迪踩着泥泞竟自朝大新厝的方向走去,她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不曾来过大新厝了,趁着这次回乡,她要实现那个再到大新厝走走看看的愿望。今天,她来了。

第一步踏上大新厝的地盘处是前门外的副庭,驻足仰瞻,大新厝依然气势雄伟、傲姿挺立、红砖碧瓦、飞脊高跷……阿迪的心好不震撼,这就是她童年记忆中的大新厝,这就是当年令全村人引以为羡的大新厝!可惜岁月无情,大新厝外观上的雕花、刻碑、漆彩……已失去了往日华丽光鲜的色泽,周围新盖起的洋房、别墅也逐渐移走了人们投向大新厝的目光。大新厝——大气犹存,确已辉煌不在!

踏过门庭,砖缝里长出的密匝的小草躬身相迎,青石台阶登步而上直入大门,双脚落在了下厅。阿迪用久违的目光扫视着屋内的一切,屋内摆设井然,疏落参差,上堂正厅的长案,案前的八仙桌,两侧墙角放着些许的零星物件,天井的四方有残留的陈旧的花缸……这就是童年记忆中的大新厝,这就是当年令全村人望而却步不敢随意夺门而入的大新厝!如今,岁月的侵蚀令大新厝地面青苔薄积,柱梁、屋脊上的彩雕色泽泛白,部分已经脱落,雨水冲淋处更显斑驳……大新厝——荣华已过,盛景不复!

雨又下了,轻柔徐缓,阿迪的思绪正如雨点飞扬……忽然,一片凝重的紫色闯进了阿迪的视线,阿迪好不乍惊,那是一席披挂在大房房门的竹篦门帘,帘面已经污尘栖身,原本的山水松石图案也几经褪色淡尽,唯独它的本色还是那样清晰可辨,浓郁深沉。望着那片紫色,迷迷糊糊中,阿迪仿佛又看到了坐在门前那个裹着小脚的女人和她寂寞忧怨的一生——

她就是大新厝的女主人,一个六十出头、肤色亮泽、盘着发髻、瘦削结实的小脚女人,邻里都叫她锦章婶。大新厝就住着锦章婶和她的儿孙。

小时候的阿迪和邻居的伙伴们都没有什么可玩的,大新厝是他们最向往的天堂。他们都喜欢跑到大新厝玩,因为自家的房子是土泥地板的,又有家禽的粪便满地,而大新厝的地面全是铺砖和白石打边的,坐下去不脏,又场地宽阔,玩起来既带劲又开心。

可大新厝是富贵宅门,岂能是他们一群穷人家的孩子可以随便出入和嬉闹的呢?况且锦章婶又是那样的凶,远远的一声河东狮吼已令小鬼们闻风丧胆、抱头鼠窜;那随手夹带的一根竹叉,逮着就打,更使小鬼们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惧怕和恐慌。这个女人,不知令多少阿迪的童伴得了夜哭症,同时又是大人们用以吓唬夜哭症孩子的最佳对象。

阿迪自然也是不敢独自擅闯大新厝的,但她每天都会跟着大人到大新厝的古井挑水,首趟跟去,末趟跟回,趁着大人几趟往返的功夫她就在大新厝庭外边等边玩。锦章婶看阿迪并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故意的惹她气她,对阿迪的态度自是和蔼了许多,但那种和蔼也只是不赶不骂而已,还是一脸的冷漠和不搭不理。

阿迪每次看到锦章婶郁郁寡欢地坐在门口,白净的粉额上终日刻着忧伤,没有人与她接近,又常常自个儿自言自语、唠唠叨叨的。阿迪也是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边不敢吱声,只用天真且畏惧的眼神偷偷地看着她。阿迪看到:锦章婶不高兴的样子真的很凶,怪不得童伴们都说很怕她;锦章婶穿的对襟上衣和宽脚裙裤都是用上等的绸缎料子做成的,看起来好华丽、好高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都是紫色的;还有她的脚好小呢,好像五六岁孩子的脚,那鞋是尖头的很别致,上面有鸳鸯、画眉、蝴蝶……不同的绣花图案。阿迪想,这是她看过的第二双小脚,这双小脚看起来要稳健、宽实多了,不像隔壁堆金婶的小脚那么细,细得只剩下骨踝;细得看不出还有脚盘;细得每次落地都必须拄着拐杖……阿迪觉得好残忍!锦章婶的小脚让阿迪小小的心灵感到宽慰了许多。

有一次,在挑水回家的路上,阿迪问母亲:“阿母,锦章婶家很有钱吗?”

母亲:“傻孩子,没有钱哪能盖那么大、那么漂亮的房子呢?”

阿迪:“哦,那她们是很快活(闽语:生活富足、安逸的意思)喽。”

母亲:“是啊,她们家有香港客(有人在香港)。”

阿迪:“为什么锦章婶老是不开心呢?”

母亲:“哎——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事和苦楚啊,你小孩子家不会明白的,怕以后还会更不开心呢!”

阿迪:“阿母什么意思呢?”

母亲:“她儿子全家都要去香港了,以后大新厝就剩她自己了,这一个人过的日子哪能好过呢?就算请了看护的,也不容易啊!”

阿迪愣愣地走着,突然觉得有点鼻子酸酸的——锦章婶好可怜、好孤独,为什么她的家人要留下她独自一人呢?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去香港呢?阿迪本想跟母亲讲讲从大嘴婶那听来的事——

昨天,在户厝头,大嘴婶神情鬼祟的凑近阿炮婶的耳边说:“花儿,你新过门的,你不知道吧,大新厝那个锦章婶是个活寡妇,她男人结婚的当晚就下南洋了,再也没有回来过。”阿炮婶似信不信地望着大嘴婶,眼神充满疑惑,半晌才迸出一句:“为什么呢?那锦章婶不是有三个孩子吗?”“就这事才诡异嘛……”大嘴婶自以为是的表情,得意的继续说道:“这个为什么,是谁也不知道的事,不过,她那三个孩子都不是锦章叔的种,那可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哼,哼哼……”几声干咳声,是阿炮叔扛着锄头进门来了。大嘴婶抬头看见阿炮叔横向她的白眼,慌也似的溜身跑了。进门后的阿炮叔对着阿炮婶说:“以后别跟那长舌妇一起凑,净会背地里闲言是非、说三道四的。”阿炮婶顺从的“喔”了一声急急地倒茶去了。

可此时,阿迪望着从母亲摇晃的水桶里溅出的两行水花,竟什么也不想说了,只静静地跟在母亲的背后。但阿迪毕竟还不谙世事,她是不会了解当时的社会背景的,更不会明白大人口中所言的,成人世界的男女之合、床第之欢与生儿育女之间会有什么不可分割的联系。唯独在心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锦章叔在结婚的当晚就下南洋了而从此都没有回来过呢?为什么锦章婶那么的忧郁和哀怨?还那么喜欢紫色?

儿孙都旅居香港后的锦章婶还是每天坐在房门外或大门口的藤椅上,身影更加细小,眼神更加茫然,慢慢的,牢骚更盛了,唠叨更频了,后来还自己唱起歌来了,似哭似笑,似申似诉的,谁也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只听出了唱腔里的哀怨,曲调里的凄凉……

在一个初秋的夜晚,锦章婶走了,在薄凉秋风轻吹帐帘或抑或扬的美妙节奏中安详的与世长辞了。村子顿时热闹了起来,西乐队、大鼓队、大锣、哨角、童蟠……齐齐上场,葬礼异常的隆重,大新厝的每一个影像、每一处奢华也都默默的为她唱起了挽歌。隆重的葬礼上,长长的龙须两旁,是无数亲人的悲恸与哀嚎。泪与涕一路飘洒……

今天,站在厅旁的阿迪回想起当时锦章婶出殡时的那一幕,眼眶泛红,悲戚尤感。恍然间,那个精致的小木箱又出现在眼前,—那是被发现的锦章婶的遗物。里面装的是什么?曾引起众人揣测不一,是金银首饰、是房产地契……待家人打开后,箱子里面只整齐的叠放着两条长长的白色布条,那是旧社会妇女的裹脚布,布条上面用针线绣着两行字:“恨是幼时不吃苦,方无三寸可伺君。”全场愕然,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此时,阿迪抑制不住内心无法言喻的同情和悲哀,泪水哗然而下。想不到阿迪童年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间题竟是这样的答案;想不到竟是封建社会的陋习造成了锦章婶悲苦孤寂的一生!——那个新婚之夜,对于她来说是怎样的一个噩梦?此后那漫长的独守空闺的日子对她来说又是怎样的一种酷刑?她也是女人,也有着缕缕情丝、绵绵爱意;有着一片不时需要滋润的长满青芽嫩草的土地,然而,现实却令她梦和香冷,欢与花残……

此刻,阿迪凝望着眼前的这一片紫色,似乎更能理解也更加明白了它所掩饰和诠释的这个小脚女人寂寞和忧伤的一生。——红与蓝相融、虚实相交而成的紫色是高贵脱俗的,所以必寂寞;同时紫色又是淤血伤痕的,所以必定忧伤。阿迪沉思着……


附注①大新厝

八十年代初期,闽南沿海一带的小山村里稀疏座落着一种格局相似、筑风统一的“十间式”的民间建筑。所谓的“十间式”是以建屋的房间数得名的,共十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各自的名称,即:左右大房、落闺、过水间、下照房、尾间。中部从上而下则是上厅(堂)、天井、下厅(堂)及左右侧厅,户外有前后门庭和左右过道。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这种建筑往往一屋多户,依建屋者的身份、地位和经济条件不同,它的建筑面积、用料考究和外观装潢则迥然有异。简言之就是,在当时,这种建筑从外观建构和气派上就能体现出户主的权势和家境。直到今天,这种建筑很多的被保存了下来。

靠近村口,有三栋这样的建筑紧挨着邻村,红砖碧瓦、飞脊高跷。其中最显眼的一栋规模很大,室内室外构造齐全。外墙用的是当时最好的福太砖,墙面还夹杂着精雕的青石和手工打磨的白石,上面有最复杂的镂空雕花,显牌里面有刻着姓氏的灯号,大门也是请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青石打磨而成的,两边的对联漆着金粉大漆,里面更是雕梁画栋,堂皇无比。因为色彩从外观上看比较富丽比较新,所以村民都管这栋房子叫大新厝。


本文在2012-5-2 22:28:05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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