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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闲乘月(一)发表日期:2012-07-25
作  者:伊璇出处:原创浏览21222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闲乘月(一)
文/伊璇
2012年07月25日,星期三

一个月相有28天,第一天称为朔,月亮把脸抹得黑乎乎的不肯见人。据说半人半兽的妖怪在这一天会现出人形,失去法力,不过这和本篇小说无关。

 

我是一个天文爱好者,家里有一台儿童用天文望远镜。“儿童用”就意味着闹着玩,正如我们大学的校园电瓶车兜起风来相当凉快,而儿童用电瓶车慢得像乌龟爬。我的儿童用天文望远镜总的来说相当不赖,可以看到月球上的环形山,也许镜片有点问题,环形山上总罩着层模模糊糊的淡红色,把它想像成火星上的乱坟岗也行。据说火星上有生命。

如你所见,我这个天文爱好者完全是滥竽充数。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冒充一个天文爱好者,现在这种爱好不吃香,在女孩子眼里,天文学家都顶着一头方便面似的黑蓬蓬或黄蓬蓬的乱发,尖鼻子上架一副圆镜片的金边眼镜,两眼由于久久瞪视星空而变得有些发直,乍一看像对眼;天文学家都是鸡胸、驼背,那是蜷在望远镜后面造成的。当然,这些全是陈月的胡思乱想,在她脑中幻化出的这副天文学家的尊容在我身上找不着丝毫。

现在来考虑我为什么要冒充天文爱好者。我可以正经八百地宣称自己是个音乐爱好者,最爱勋伯格的无调音乐——鬼才知道什么是无调音乐!我完全可以伪装成一个文学爱好者,股票爱好者,烹调爱好者,一听就是享受生活的那类人。天文爱好者想出的最浪漫的话大概就是——我发现的小行星将用你的名字命名。不过这样的话能否哄得女孩子一动芳心就难说了。中世纪大概是天文精神的黄金时代,至少在我想象中是这样。既然如此,假如回到中世纪,我一定得引领潮流,做个天文学家,最不济也是个天文爱好者: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单膝跪在阁楼木地板上,瞪着结满血丝的眼球,追随被我命名为“伊丽萨白”的小行星。不过就算在那样的黄金年代里,天文爱好者也没有课题基金,我只有抱着两条孱弱的发麻的腿,一步一步挨下狭窄潮湿的楼梯,来到光辉灿烂的人世间,挣我的一份面包。

 

既然在什么样的年代里我都要挣一碗干饭,或者每天的一块面包,为什么不选一个我活得舒坦的年代?我一度这么想过,可不论在什么样的年代里,只要我不属于混得还算有模有样的那些人,就决不会真活得多么舒坦。既然这样,为什么我还在找着借口,不努力成为人人羡慕的人哪?可人总是因为有着不满足,才想着在别处、在别的时代生活;假如在现在的生活中得到了足以自傲的好处,而没有勇气设想比现状不济的日子,种种幻想,种种回忆,也就没有意义了,我一度也这么想过。现在我又拾起了最初的想法,就像绕着一个很长的圆形或是蛋形回廊走了一圈,我又回到了原点。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小时候发过誓,不能忍受作为一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人而死去。可是这个愿望实现起来出乎寻常地难,三十年来,我还是一筹莫展,还要用剩下来的光阴准备好接受惩罚。于是我想到了活在过去的人们,他们不像现在的我们,对自身充满了怀疑。也许在那个世界里我可以大胆地说我掌握了世界的一切秘密,甚至有资格创制我自己的宗教,我自己就是信徒。我还想到活在过去的我自己,骑在树枝上的小男孩,不比猴子聪明多少,但极其自信。横亘在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之间的,是一团形状不明、灰蒙蒙的雾气,像阴天清晨湿润的天空,像收发室的糨糊瓶子,像极了古时候人们探询的秘密,像极了浑浑噩噩的日子。在这些灰蒙蒙的日子里我把小时候异想天开胆大妄为的标签扯掉,用一种通用的不羁的气味标识自己,把自己的脸融进无数笑得变了形的模糊不清的面孔里去,把自己同化在渴望异化小群落中。直到后来,就在我现在工作的这个大学,当时我还在这儿读书,(确切地说,我就是在这儿出生并且长大的),有一个女同学说我和别人不一样。就在东门外小饭馆扎堆的地方,我们一群人,有男有女,从不同的小饭馆出来又偶然在小街上聚到一块,在各式霓虹招牌投下的不健康的灯光下,在挨挨挤挤的人流里嘻嘻哈哈走着。其中一个女同学转过脸来,用笑得走了样的声调对我说,你,你不一样,我是台州人,你是蓝色的。所有走在前面的朋友都转过脸来。我忘不了那些笑得瘫软的脸,因为发现我是蓝色的而兴奋得发狂。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喝酒不是光荣的事,女孩子们手里拿着没人会拒绝的珍珠奶茶,是它使人癫狂,使我暴露了我是蓝色的?关于我是蓝色的事,在这一分钟的大笑之后无人提起,以后也没有。但是我觉得惶恐,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我是蓝色的,还有为什么我不一样,我有什么不一样。前些天我碰见那个自称台州人的同学,推着婴儿车,车里是个金发碧眼的宝宝。我说,这是朋友的孩子?她说,什么呀,我自己的。我说,你离婚啦?她说,三年前不是刚出国吗,那时候就离了,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儿子,长得一点不像我。我说,真厉害,一年一个。她还是挺爽朗地笑了笑。我心里一动,想问她为什么说我说蓝色的,话到嘴边就停住了——我为什么不可能流着蓝色的血,为什么不可能是个活着的异数?我要做的只是相信这一切,就像以前的人们相信世界的尽头海怪出没,相信月亮上有乌托邦一样。

 

不在阁楼观星的时候,我是个裁缝,用中国产的海青色丝绸把伊丽萨白瘦削的肩头包裹起来。伊拉克丽萨白只是伯爵夫人的小使女,海青色丝绸是女主人定制长裙的衣料。伊丽萨白站在宽大的衣裙里显得滑稽可笑,但她神情极其严肃,仿佛不是提着小食篮跟在宽大的裙摆后面亦步亦趋的使女,而是把栗色缎子似的卷发高高盘起的伯爵夫人。她的面孔极其苍白,颧骨附近的雀斑时刻颤动着;她抿起嘴唇,嘴唇也变得薄削惨白;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不合身的衣裙,露出脏兮兮的光脚;她踮起这光脚走过来,吻了我一下。我镇定地,略显惊奇地看着她,但心底抑制不住地要狂喊。

我不能喊,伊丽萨白还没有褪去丝裙。我还不是真正的裁缝,只是个学徒。师傅特许我每周三的晚上,上好门闩之后,和他喝一杯苹果酒。师傅问我为什么大喊,我就说大灰老鼠又从我眼前跑了过去。故事开始,路程很长。我的未来是娶师傅的女儿凯,接替这间铺子,然后死去;伊丽萨白的未来是嫁给某个人,然后死去。那个时代之所以成为天文学的黄金时代,是因为月光和星光比摇曳的烛光更加明亮。

 


本文在2012-7-25 18:32:53被倪立秋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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