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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闲乘月(三)发表日期:2012-07-29(2012-07-30修改)
作  者:伊璇出处:原创浏览10176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闲乘月(三)
文/伊璇
2012年07月29日,星期日

     一痕银光有了向两端弯曲的迹象。今夜天气睛朗,有几颗星星。
    我甚至不能指出什么是北斗七星。假如现在把我一个人丢在黑暗的海水里,我会仰着头望着星空发呆,直到海浪漫过我的舢板——中世纪的海水是否比现在寒冷?
    在中世纪的砭人骨髓的咸苦海水里,我将向着北斗七星的银勺柄前进。海水里我不再是裁缝只是泳者。凯就在我身边,她修长的双腿在海水中屈起又弹开,乳白色的锐角三角形身躯斩风破浪般前进。我们的目标是银光流泻的小岛,小岛上有银光流泻的沙滩,我们将在岩洞里开设旅舍,石砌壁炉里炭火熊熊,火边出售私酿的甘蔗酒,饱含热带毒辣阳光的酒精冰镇在刺骨的海水里。我们的旅舍将为海上走私烟草和布匹的商船提供交易场所和休整地。身躯肥胖的商船主和结实精干的水手们蜷缩在散发热烘烘树脂气息的壁炉边,打着酒精催发的不均匀的鼾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有如鬼魅,或者说,使人疑心他们是火之神。
    我和凯也许会有孩子。如果是女孩就留下来;如果是男孩,就把他的摇篮绑在桅杆顶端,瞭望的水手自然不忘塞给他一块粗饼干或是火腿肉。凛烈的海风将使他皮肤厚糙,热带的阳光将给他古铜的肤色。婴儿成为黝黑精壮的水手,这将弥补我的缺憾——在狭窄阴湿的阁楼和工作间里长大只会使我成为肤色惨白骨骼细长的裁缝和斗鸡眼的观星师——也许我还得教我的独子如何计算行星的轨道,预测日食和月食,以便使他精于算计退化成满脸横肉的商船主,染上抽雪茄的恶习。
    在中世纪的银色小岛上我是逃税的旅舍老板、航海仪器修理师、权威的占星者和气象预报员,还是个为水手们钉钮扣的好人。现实的我是伪天文爱好者,“英美文学”讲师,住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守着小山似的旧书堆。旧书散发的纸霉味加速了我的未老先衰。我有了一撮一撮的白头发,还有点地中海秃的迹象;不过我比较高,女同学不大看得出来。床底的旧书堆里有尘粒大小的灰色书虫,它们在我的麻将席缝里钻进钻出,弄得我浑身奇痒,后背和前胸起了一圈小红斑,远望好像穿了一件镶红边的汗衫。这样还不够,陈月搬到我的屋子里来,把陈年的破烂又翻了个底朝天。
    陈月翻出来一堆发脆的塑料圆筒,还有一袋子螺丝螺母。她丢下手中的活计,凭着令人匪夷所思的的想象力,把那堆破烂拼装成一架“童智牌”望远镜。“童智牌”似乎意味着开发少年儿童智力的玩具,可是我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台望远镜的启发走上天文之路;也因为这台儿童用天文望远镜,我被陈月封为天文爱好者,尽管我连北斗七星都指不出来。
    后来我隐约记起这架望远镜的来历,它关系到凯。在中世纪的裁缝铺里,凯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冰冷的女子,对我没有表现过丝毫兴趣,我们两个注定要被缎带啦麻纱啦缠绕在一起一辈子。我从缠头的阿拉伯商人那儿买来绛红和天蓝的丝绸,恭敬地捧着它们造访伯爵府。凯将养成主妇对碎布的偏好,不是用来缠捆辫梢,而是搓成结实的绳子,编结一张小小的绳床,权作婴儿摇篮。这时候的凯对天文一窍不通,也没想过有哪颗幽蓝的星会以她的名字命名。可在21世纪,我是个连北斗七星也指不出的伪天文爱好者,凯是紫金山天文台的观测员,我的生活里凯依然存在,尽管已十分遥远。真正的天文爱好者是凯。


本文在2012-7-30 21:27:21被一见芳然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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