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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闲乘月(四) 发表日期:2012-08-02(2012-08-04修改)
作  者:伊璇出处:原创浏览4284次,读者评论2条论坛回复0条
闲乘月(四)
文/伊璇
2012年08月02日,星期四

  新月的曲线又圆润了些。

  在现实生活中凯是身材瘦小有些神神叨叨的女孩子,正朝淑女的方向发展。小时候的她绝不是淑女,那时她力气大得很,能把我过肩摔出去。我知道她小时候的事,这就是说,我和她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听起来时分美好,其实只是形容几个小孩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情形。一个大男人念叨玩泥巴的年纪有些可笑,可谁也不能否认每个象模象样的大人身后都有个小不点的影子。凯当然不是我朋友的真名,鉴于她和现在的我没有半点联系,就把她称作凯好了。凯曾经说过,她小时候常处在一种浑沌状态,不觉得把男孩子们过肩摔出去有何罪恶可言。据我所知,有两个别院的孩子被她摔怕了,闹着不来上学。这事情对他们的自尊大概有些影响。对我可不一样,我抗摔耐打,而且不甘示弱,觉得和凯交战十分过瘾。我还有一项本领是凯决没有的,那就是上树,我能巴在最细的枝梢上悠着玩。我和凯是一对拍档,当然没有“雌雄大盗”那样威风,可也配合得十分默契;水葡萄树结果的时候,我上树去打(熟透了的果子长在四层楼高的枝桠上),她在树下倒举着一把伞,把果子接得一个不落。凯把谁过肩摔出去,我就扶他一把;假如有谁被凯赶得上了树,我就把他撵下来。我相信在晴天,人的感觉特别敏锐,记忆力也特别好。那时天空瓦蓝,偶有一丝凝滞的丝絮似的白云。大学的老校舍都掩在浓绿的荫凉中,露出一层又一层码排整齐的红瓦。所有的水泥道路都泛着银色的光泽,就像梦里无限延伸的小岛沙滩,我骑在最高的树桠上检阅这一切,有一往无前的气概。

  可在凯的记忆里,阴雨的日子占了一年中的大半,而且逢美术课必有阴雨。这话荒谬之极,我可以举出无限多的反例驳倒她。每年霉雨之后刮起热风,所有的草都垂头丧气,憔悴而且萎蔫。干热的风贴地面团团旋转,穿着凉鞋从裸露的红色黏土上走过,走进这些热风形成的小旋涡,就像被一只灼热的手紧紧攥着脚踝。这样的热气让人昏了头脑,幻想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比如战国时一个剑客逃到岭南,在这样的热气中发起癫狂来,把宝剑在这样的红石头上折断了;比如凯幻想一场大雨,榕树和木菠萝树生长的地方成了血色的水潭,老水牛驮着人慢慢涉水走着,牛背上留下了与雨中一切格格不入的人的气味。凯把所有的晴天都当成了大雨。

  如果凯那时真的生活在一片浑沌之中,她的记忆出现差错也情有可原。当我意气风发地骑在最高枝上,俯视俄式老楼堆满破烂的天井和草丝里褐中带紫的母鸡时,并没有想过站在树下的凯是什么心情。也许树木太过繁茂,密叶重隔,只投下恍惚的太阳圆影。俄式老楼投下的阴影交叠起来,使地上的光斑淡而又淡。可是只要凯把脸仰起来,就可以看到舒展的枝桠交缠成高高的拱顶,拱顶上铺展梭形的绿叶,阳光穿透,有玉一样的温润。

  我隐约觉得,裁缝的妻子凯,披上为伯爵夫人缝制的翠绿薄纱长袍,站在裁缝铺里唯一漏进自然光的窗边,一定像绿叶拱顶一样明亮美好。可惜裁缝铺里的凯永远比我更沉默寡言,看惯了绸绢缎纱,翠绿雾气般的长袍也没有让她流露一丝惊羡。这时我会想起伊丽萨白,有一种请她披上这轻纱的冲动。纤薄瘦弱的伊丽萨白,总像老鼠一样畏缩。裹着主人的华丽衣裳,屏息静气地站在黑暗的衣橱里,也许是她唯一的乐趣所在。那时我受星空的影响,心里还存有一丝浪漫的念头,曾经伏在衣橱壁上谛听,希望听到伊丽萨白满足的自言自语,可衣橱里静得很,甚至没有衣衫悉簌之声。我最终没有把那颗蓝幽幽的伊丽萨白星指给她看,伊丽萨白被伯爵夫人打发出来嫁了人,这事来得太突然。她就嫁到我们这条街上,嫁了个绝顶聪明的箍桶匠,那家伙会各种手艺,除了给人箍桶,还编篮子,打造家具。伊丽萨白戴起巨大的头巾,挎着巨大的柳条篮子,迎着每天清晨穿过整条街道挟来屠户的血腥气和酸腐气的凛冽晨风,摇摇晃晃地走向市场,见到人就迅速地低下头去,窄窄的脸盘缩进头巾里。不知道伊丽萨白的头巾下是否还包裹着毛糙糙的麻花辫子,上面编结着无数缎带和花边。接手铺子以后我常在昏暗的油灯下缝纫到深夜,从星星的世界脱离,我才意识到自己和这条街道,和凯和伊丽萨白有多么疏离。在我吹熄油灯爬到凯身边的时候她已经睡去了。月亮透过唯一的窗户投下一条窄窄的银色光带,穿过凯的脖颈和腰际,她的脸庞和栗色卷发完全沉没有黑夜的暗影里。凯也有一头栗色卷发,比伯爵夫人的秀发还要浓密,只是缺少滋润显得黯淡无光,与黑夜则十分相宜。凯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身后,夜和月光在她身上扩张着领地她却浑然不觉,如同仰躺在黑暗的海水里轻轻漂流。

  中世纪的月光广泛地占领着每一寸平静的海面。在凯的身边,平滑得没有厚度的月光被搅碎了。凯在游仰泳。两条手臂打出哗啦啦的水花,在寂静的夜里寻觅不到回声。那时我已经游到银光闪闪的沙滩上,像埋一截木桩似的把自己埋起来。我趴在沙堆上望着凯,水花把她包围起来。在水花中月光熔成珍珠似的柔和颗粒,蹦起来,又轻轻消融在黑暗冰冷的海水里。凯就是一朵白色的火焰,凝视着她的时候,海水轻轻推阻着沙难,像要把我和她越分越远。我下意识地想抓住她冰冷的手指,就像许多个下弦月照耀的夜晚我曾经做过的那样。


本文在2012-8-4 6:36:08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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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逸敏 去何逸敏家留言留言于2012-08-05 14:00:50(第2条)
“这就是说,”这句话不要,可否?
商讨而已
 主人回复 
谢谢指导!
留言于2012-08-03 09:01:10(第1条)
这是给专辑主人的悄悄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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