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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桐笛声里苦楝花儿落发表日期:2013-12-09
作  者:方文国出处:转载浏览964次,读者评论1条论坛回复0条
桐笛声里苦楝花儿落
文/方文国
2013年12月09日,星期一

  山乡春来早,农历正月的日历还未撕完,田间地头已长出茸茸的小草,近看若有若无,远望已是一片鹅黄嫩绿。
  和小草一起报春的还有苦楝树。

  苦楝树也叫紫花树,树如其名,花美,性苦,也吃得苦。房前屋后,村里村外,不论地多贫瘠,是否向阳,总能看到它的身影。寒冬将过,天气刚刚转暖,苦楝树褐色的树干就泛出些许青绿,枝头开始挣出细细的小芽苞,与山坡上草色一起,透出春到人间的讯息。
  圈在牛厩里吃了一冬天干稻草的水牛黄牛也闻到春的气息,“哞哞”地叫着,好象催促牧童赶紧把牠们放出来,好到山野间去享受味美的青草。
   牧童们何尝不急呢,他们也想赶快脱下冬装,把牛牵到楝花谷去,听楝花溪淙淙作响的春水,看楝花在暧风里渐次开放,他们则在红花绿树间捉迷藏、玩风筝,尽情地享受春天的美好时光。
  于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我们牵着牛走出村口。小小的山村上空,混合着牛犊的叫声和牧童的欢唱声,刚长了一岁的小牛犊一出牛厩,就急不可耐地撤开蹄子奔跑,急的牛的主人四处追赶。
  主人是一个“牧女”,十八九岁。我们都认识她,叫春仙。平时是她爷爷出来放牛,爷爷生病或者身体不好的时候,她才代替她爷爷放牛。她显然缺少放牛的经验,小牛犊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牛蹄和牛尾巴溅起的泥水沾了她一身。几个调皮的放牛娃还在起哄,在喊“大姑娘、追牛牯,牛牯跑,相老公”。
  趁牛犊跑过我身边的机会,我叫住她,让她不用追,只要牵好母牛,一会儿牛犊就会自己跑回来。她听我的话,不跑了,回头去把掉队的母牛牵着,小牛犊果然自己跑回来了,挤挤搡搡地挨着母牛,再也不撤野了。春仙则感激地对我笑了笑,同时瞪了几眼那几个起哄的放牛娃。
  替生产队放牛挣工分的一般都是十四五岁的男孩,很少有女孩,更没有十八九岁大姑娘当“放牛娃”的。春仙出现在放牛队伍里,让我们这群野小子有所收敛,一路上再也不敢大呼小叫了。
  不过春仙毕竟是个大姑娘家了,除了牵牛出村子的时候和大家走在一起外,到了山上,她不怎幺跟我们在一起,有时候她在一边,静静地看我们玩闹,大多数时间连她的人影也看不到,只是到太阳落山,要牵牛回村的时候,她才从山顶或从哪丛楝花树后出现,和大家一起,把牛拢回村。
  但是有一次她主动教我们做桐笛,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从此,我们都把她叫春仙姐。
  楝花谷不但有苦楝花树,还有不少油桐树。油桐抽条时节,正是我们做桐笛、吹桐笛的好时候。小伙伴们七手八脚地折下嫩树条,做成长长短短的桐笛。大概是我们太心急,桐树皮不是破了就是削得太薄了,笛子样子有了,但吹起来就不象那幺回事了。有的压根儿就吹不响,有的只能“哔哔”地出一个音。春仙姐见我们一个个鼓着腮帮子,憋得脸红脖子粗还是吹不出个调调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她把我们这帮野小子叫到身边,截下一小段油桐树枝,用滑滑的鹅卵石轻轻地敲打,让树皮与枝干松开,再用小刀把口上的树皮削薄,捏扁,一支小桐笛就做好了。她做好一支,放到自己唇间试吹一下,然后依次送给大家。我们接过来一吹,声音婉转优美,而且还有高高低低不同的调。春仙姐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树笛,领着我们一起吹,竟然吹出了我们那里的民歌《女儿苦》曲子来。“腊月天,雪花飞,女儿穿嫁衣。抬花轿,出门口,女儿泪花流……”楝花谷里,一时回荡着古老而凄婉的树笛声。一曲终了,大家面面相觑,似乎都被自己的笛声所陶醉。我发现春仙姐的笛子跟我们不一样,主要的曲调其实都是由她吹出来的,我们的笛子只是附和着。春仙姐看出我疑问的神情,把她的笛子递给我,示意我吹吹看。我把笛子放到唇间,还没吹,先闻到一股带点苦味的清香,等我的舌尖碰到笛子口,一股苦涩涩的味道直冲喉咙,我赶紧拿出笛子,问道:春仙姐,你这是拿什幺树枝做的笛子呀?她指指身边的苦楝树。原来她是用苦楝树枝做的笛子,怪不得那幺苦。
  晚上回到家里,我跟妈妈说起春仙姐用苦楝树枝做树笛的事,妈妈若有所思地说,这姑娘,她心里苦呀。
  我隐约明白妈妈说的意思。春仙姐其实不是我们那里人,她是邻省浙江人,因为修新安江水库,移民到我们这儿。不知什幺原因,他们家只有母女两个人移过来,不久她妈妈跟我们村子里一个丧偶的人结婚。继父有两个儿子,生活困难,对她不太好,还想让春仙姐换亲,把春仙姐嫁到一个山坞里,换回那家的女儿给亲生儿子当媳妇。听说春仙姐死活不同意。
  几场春雨数度春风,苦楝树披上了绿绿的春装,羽状树叶缀满了紫褐色的枝头。微风吹过,空气中浮动着暗暗的清香,寻香找去,才发现不知道什幺时候,楝花谷的苦楝花已经开了。浅紫的小花怯怯地躲在羽状的复叶间,细碎的花翼安静地开放在阳光里。
  牧童们吹桐笛的兴致很快就消褪了,大家把牛牵到山上,解开牛绳,撤开脚丫子满山跑,去寻找刚长的毛楂、酸果去了。楝花谷里,只有牛儿吃草的声音,偶尔会从紫白色苦楝花深处,响起春仙姐的树笛声,寻声望去,又难觅春仙姐那忧郁的身影,只有笛声若烟若雾,飘在楝花丛里。
  我倒是还珍藏着那天春仙姐送给我的那支桐笛,把它当作书签,夹在正在读的《西湖佳话》里。看书看累了,拿起桐笛吹两下。这天傍晚,我正在吹桐笛,春仙姐不知从什幺地方走过来,看了看我手上的书,带点赞许的神情说,你能读这幺大本的书呀,我说,我也不是书里的字全都认得,好不容易借到了,就硬着头皮往下看,不过故事是看明白的。我把书递给她,说,你看看,里面有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很好看的。
  她没有接我的书,脸色渐渐暗淡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没上过学,不识字。
  不知怎幺地,春仙姐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哀切令我产生莫名的好感,我说,那我读给你听好吗?
  春仙姐高兴地说,好啊。说着,挨着我坐下。她个子高,坐下时她那好看的下巴差不多就搭在我的肩上,口里呼出的热气跟着她的发丝一起,时不时掠过我的脸,酥痒酥痒的。
  《西湖佳话》这本书是我从村里一个老学究那里借来的,竖排本,繁体字,还是半文半白的。好在这之前我已把书读过一遍,书里故事的大概脉络知道了。我翻到《雷峰怪迹》那一章,把自己不认识的字连蒙带猜混过去,再加点自己的发挥,把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还算生动地给春仙姐“念”了出来。春仙姐听到很专心致志,我也读的很投入。读到了白娘子被法海禅师收于钵盂之内,封了钵孟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塔,压于其上时,我的肩上忽然有湿凉湿凉的感觉,扭头一看,春仙姐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噗簌簌地滴到我肩膀上。我一慌,放下书,不知怎幺劝她好。春仙姐这时似乎更伤心了,揽住我的肩膀,竟抽噎得哭出声来。
  太阳快落山了,楝花谷底浮起沉沉暮霭。寂静的山谷里,春仙姐嘤嘤的哭声听起来格外凄清与悲伤。我抬起手,一边用衣袖帮春仙姐擦眼泪,一边宽慰她,说,春仙姐,别哭了,书上还说白娘子会复活的。你听:“雷峰塔倒,西湖水干。江潮不起,白蛇出世。”后来才知道,法海的这四句偈是让白娘子永世不得翻身。可是那天春仙姐听到我念到“白蛇出世”,还真止住哭了,抬起头,痴痴地凝望着晚霞绚烂的西天,晚风将她的秀发吹起,露出如白玉一样圆润的脖子。我都被春仙姐的美丽惊呆了,心想,春仙姐比书里的白娘子还要漂亮。
  第二天,没见春仙姐来放牛,是她那耳朵已聋的爷爷把牛牵出来的。问他为什幺春仙姐不放牛了,聋子老爹说了一句让我们这群放牛娃听了都心凉了半截的话,他说,春仙要出嫁了。我们都知道,春仙姐本来是在去年腊月就要出嫁换亲的,因为春仙姐不同意,才一直拖下来。这幺说,这次春仙姐是躲不掉了。
  果然没过几天,春仙姐家里响起“呜哩呜啦”的喇叭声,到傍晚时,一群送亲的人簇拥着一顶老式轿子出了她家门,很快消失在村口。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我妈妈,听说春仙姐是被绑了手脚上花轿的。
  妈妈正在抬头往炉灶里添柴火,我看到妈妈眼睛有点红了起来。好一会儿,妈妈才说,你小孩子家,不要乱说。
  尽管我们还算孩子,但都十四五岁了,也懂得一些世事了。楝花谷里再也见不到春仙姐,我们这群平时毛里毛燥的放牛娃好象都有心事似的,没人再打打闹闹了。另一个“牧女”梅香有一天对我说,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春仙姐?我也一样,很希望能再有机会见到春仙姐,念书给她听。
  这个机会在春仙姐出嫁后的第三天出现了。按照我们那儿的风俗,出嫁后的第三天,新娘子要回娘家“回杯”,看望父母亲。这天中午,我去村口挑水,见池塘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春仙姐。
  春仙姐正在洗衣服,她也看到我了,直起身,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看她脸色有些发白,不过头发绾成一个发髻,穿紫花布袄,显得清丽脱俗。我说,春仙姐,我们都想你呢。
  她轻咬着下唇,轻轻地点点头,算是对我的应答。我看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没敢问她是不是被绑了手脚出嫁的。春仙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递给我,说,把这带给梅香他们吃。我接过来,放好,挑起水桶刚走下井台,听到春仙姐叫我。我停下脚步,望着她,她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说,文弟,你会读书,要好好读书。
  我使劲地点着头答应,赶紧挑起水桶走了,我怕再呆下去,我也会掉眼泪的。
  “回杯”是不能在娘家过夜的,春仙姐当晚就回婆家了。可是没过几天,就传来噩耗,说春仙姐死了,有说是喝“敌敌畏”,有说是上吊死的。
  那天我们把牛牵到楝花谷,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山顶上走。因为在山顶上,可以看到春仙姐嫁过去的那个小山村。山村没几户人家,数幢灰瓦泥墙的房子零零落落地散落在山坞里。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果然有一座新坟,在夕照里,露出一团惨白,有几张招魂白幡挂在竹杆上,轻轻地飘动着。
  聚集在山顶上的牧童们一个个象傻了一样呆立着,鸦雀无声。梅香掏出春仙姐送给她的那枝苦楝树枝做的笛子,吹起了《女儿苦》,我们都跟着吹起从古流传下来的苦情调:“腊月天,雪花飞,女儿穿嫁衣。抬花轿,出门口,女儿泪花流……”
  楝花谷里起风了,将苦楝树枝上的楝花吹落,落花又随风飘起,纷纷扬扬,随着我们的桐笛声飘向远方。
  我们多幺希望春仙姐能看到这漫天的楝花,能听到我们的笛声!
 


本文在12/9/2013 2:57:54 PM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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