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新加坡文艺协会
文协首页 文协专辑文协论坛加入文协
栏目导航 — 文协首页文协作品纪  实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收藏尽头的微光与尘埃 发表日期:2015-02-02
作  者:邹璐出处:原创浏览1031次,读者评论2条论坛回复0条
收藏尽头的微光与尘埃
文/邹璐
2015年02月02日,星期一

  电话里满是杂音,“刺-啦啦“直响,通话效果很不理想,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我在心里暗自嘀咕,用尽量简洁明了的语言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将和几位朋友一起,驾车从吉隆坡出发,到勿洞(Betong)看他以及他的那些收藏。然后我问他:“洪先生,您能不能将您在勿洞的准确地址告诉我?我担心我们第一次驾车去勿洞,人生地不熟,万一到时候与您联系不上。“

  电话里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伴随着电话杂音,更加含糊不清,但是平和稳妥的。他说,”勿洞很小的,你们到了后就在市中心的大巴刹等我,巴刹对面有一间小咖啡店,肉骨茶店,旁边还有一个药店,到了后就联系我,我会来接你们。“

  怎么听起来像是接头暗号,神神秘秘的,我赶紧补充一句,“我们需要住一个晚上,四个人,两个房间,酒店可以帮忙预定吗?“

  “没问题。“说完电话就挂断了,耳朵里没有刚才通话时”刺-啦啦“的杂音了,可是,驾车五个多小时,没有准确地址,万一到时候找不到他怎么办,去还是不去?相信还是不相信?我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我和这位洪先生从未见过面,但已经通过几次电话,我觉得他是一个奇怪的,神秘的,很不一般的,有些神奇的人,不然他怎么会有办法拿到我的马来西亚手机号码?第一次通电话他就明确告诉我他可以设法帮忙我找一些我所需要的文物,那时候我们的确正在为征集文物伤脑筋,他说他在勿洞,我们可以直接到勿洞去找他,他会事先把我们所需要的文物准备好等我们来看。但我从没问过他是怎么得到我的号码的,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这是区区小事,我也没特别追问他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文物,总之,我是在和一位神秘人物打交道,有些事不必追问,喜出望外在忐忑之间。

  我们一行四人起了个早,在微微细雨中赶路,驾车从吉隆坡一路北上,经过景色壮丽的中部山脉,继续北上将要进入泰国境内了,那是一段相当长的山路,群山苍翠,连绵起伏,道路蜿蜒,消逝在绿色苍茫之中,风景漂亮极了,让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并感到一丝忧伤,倒不是因为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蜿蜒山路上看不到一辆车,看不到一个人,而是那绵延群山和一条山路太过孤寂宁静,那种美让人有些绝望顿感忧伤,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雨停了。应该是喝下午茶的时间吧,我们已经来到勿洞(Betong)。勿洞,又称雾中山城,泰国南部与马来西亚吉打州毗邻的一个边陲重镇,这里聚居着泰国人、马来人和华人,其中华人约6万多,80%来自广西,所以又被称作是"广西村"。

  勿洞市中心好像手掌心的几条掌纹一样,几条纵横交错贯穿相通的路线清晰可辨,我们在他所说的大巴刹附近停车,走到他所说的咖啡店,中药店,我发现我的手机在这里完全没有信号,于是就在旁边的杂货店打电话给他。

   “洪先生,我们已经到了,我们在大巴刹对面的咖啡店里。“

  “好,我过来找你们。“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已经挂断电话。他是谁呀?他知道我们是谁?长什么样子?我们可是完完全全不认识他,没见过他的,这样看来我们也的确有些冒险,仅凭几个电话,从马来西亚过境泰国,长途跋涉,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大约十多分钟, 20分钟不到,我们见面了。一个异常瘦弱,矮小,面色灰扑扑的男人,他看上去其貌不扬,提前衰老,甚至有些衰败,头发混合了浅灰、灰白、苍白、焦黄等一些不健康的杂乱颜色,脸上手臂上有明显的老人斑,眼睛十分浑浊,牙齿十分不整齐,但奇怪的是他看上去精神挺好,体格和走路的姿势看来让人觉得他还很年轻,他穿着整齐得体的衬衫长裤,举止斯文儒雅,像那些老派的读书人,或者绅士,恪守着某种体面和尊严。

  他引领我们把车子一直驾到勿洞市中心的山顶,居高临下,这个山城更显得一览无余,两三条交错的上山路,半山坡有露天体育场和简陋的公园,在山顶的转弯处有一个感觉有些隐蔽,不显山不露水的僻静地方,好像是一座废弃的工厂,有车间,有仓库,还有停车场,洪先生说就在这里,到了。于是我们听话地停好车,跟随了他,走进他的收藏。 

  其实关于这位洪先生早在四年前我在新加坡曾在一次偶然的交谈中听说过他。听说他是新加坡人,原先是一位商人,家境殷实,收了很多旧东西,最后因为收藏的量太大,没有地方存放,新加坡的房屋租金通常都很贵,最后没办法全部送到勿洞来。

  传闻总是很简略,三言两语,省略了很多细节,是不是见面的交谈可以让我们知道更多呢?其实也不尽然,见了面发现洪先生是一位沉默寡言,不善言谈,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人有一定距离的人,还不如电话中说得多一些,他在人群中安静得好像不存在,在他庞杂的收藏中,好像是其中的一个物件,无声无息地忙碌,无声无息地存在。

  我相信在我们的一生中很难见到像他这样的人,说来很简单,乏善可陈,但是回想起来却有如此多的苦涩感慨,我希望抓住机会听听他的故事,记录他的口述历史,也许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成就的传奇吧。

  洪先生1946年生于新加坡,今年(2013年)不过67岁,这样看来他的衰老简直让人惊叹。他说他曾经做过船务,家境不错,驾名牌跑车,做生意,是个商人,但他觉得那些都没什么意思。“那有什么意思呢?”第二天早上我们约好了一起吃早餐,他这样跟我们说,我有些恍惚,努力想象他曾经年轻时的样貌以及意气风发驾跑车的情形,我承认我没法回答他的那个“有什么意思”的问题。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新加坡的经济建设在建国初期出现飞一般的明显发展和进步,八十年代开始社会面貌有了很大改变,城市重新规划,很多新建工程,大批老房子旧屋子摧枯拉朽一般被拆除,甘榜乡村迅速消失,人们在几乎没有任何心理过度期的短瞬之间,迅速从田园、自然、传统、陈旧的居住环境,生活方式,进入到干净、整洁、整齐划一,甚至有些规范化、冷漠隔绝的都市生活。

  从乡村到城市,从旧屋到新居,于是出现大量被遗弃的旧物旧家具等,也出现不少的民间收藏爱好者。洪先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看到两位英国人也在建筑垃圾中寻宝,让他感到非常好奇,就上去和对方打招呼,问他们为什么有兴趣收这些人们丢弃的垃圾,两个英国人简单明了地告诉他,这些以后都是有历史价值,记录华人曾经生活状态的文物。洪先生说他当时并不理解文物的概念和意义,只是觉得连洋人都这么重视这些华人的文物,而我们华人怎么可以视而不见,于是他开始参与到旧物回收收藏的工作中。

  当时新加坡有不少民间收藏爱好者,他们形成小圈子,有些人成为专门的旧物经纪,互相通风报信,哪里有拆迁消息,哪里有旧物垃圾,于是这些收藏爱好者迅速蜂拥而至。起初他们可能也没有想太多,想太远,只是因为对那些迅速遭遗弃的旧物有些不舍,想方设法,竭尽所能去收,不知不觉,他们中一些人收集得有了规模,而一旦有了规模,再想放弃,或者停手不干都是不可能的,而这些旧物一时也很难评估取舍,又不能形成流通交易的市场,最终让这些收藏者欲罢不能,负担越来越重,包括由于大量收集所造成的经济负担,物流负担,保管存放的负担。物品种类庞杂,数量庞大,无法分类取舍,无法清理归类,尤其新加坡寸土寸金,如何为这些在一般人眼里拉拉杂杂的废旧物资找到适合的仓库是最直接而沉重的经济负担,并且随着时间的拖移,这些寻常物件越来越有历史价值,文物价值,这才是最让这些民间收藏爱好者纠结烦恼的开始,在守和舍,弃与留的反复焦灼、挣扎、煎熬、撕扯之间长期心神不宁,神不守舍,洪先生说他时常整晚整晚无法入睡,日思夜想,身心疲惫,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痛苦的内心折磨,让他的头发看上去茂密却有灰白,黄白,苍白杂乱无章的憔悴荒芜。

  庞杂的收藏慢慢变成他的沉重无法脱身的负担,无论以什么代价得到的,最终却是要想方设法把这些物品拱手相让,让这些物件适得其所,问题是能够接受这些物品的地方也是难得。洪先生曾经将大批物品以及书籍杂志等捐给新山书香楼、新山州政府以及马六甲海事馆等单位,他就是很多年前传闻中“新加坡走宝事件”的主人公,走宝事件带给当时新加坡社会极大的社会舆论和集体反思,可是反思之后,面对残酷现实,社会一如既往,洪先生他们依然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这不是谁的责任,谁能担当这样的责任?

  我们在洪先生的住家兼库房寻寻觅觅逗留了近四小时,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原先的车间、仓库、工具房、办公室等等功能空间,现在被充分利用,但对存放他的庞杂收藏还是非常勉强,其中既有生活用品,家具设施,也有工业用具等,大量的是与普通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家用物件,包括旧桌椅,橱柜,神龛,蒸屉,相框,梳妆台,首饰盒,儿童玩具,日常用品等等,林林总总,包罗万象,也有一些是会馆、庙宇、学校的旧物,杂项,此外还有书报、杂志、文本、图片、黑胶唱片等等。

  东西多到实在无法一一列举,在那短短三四小时的逗留时间,虽然我们努力想要做一些发掘,也只能避重就轻在浮面上纯属偶然的查找查看,我们穿行在堆积如山的旧物堆里,上面积满灰尘,在黄昏渐渐暗淡的光线中,让人有跌入时空深渊的恍惚和抗拒,我无法想象洪先生自己一个人每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是沉醉其中还是痛苦挣扎?

  印象最深的是,洪先生在庞大收藏空间之外为自己保留了一小块非常整洁的生活空间以及良好的卫生习惯,衣服整齐地叠放在橱柜上,时常翻阅的书籍也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一些家居装饰因为重新被使用,被把玩透出新的生命光泽,在一张陈旧的酒廊柜台上还放着一架古老的电唱机,几张难得一见的黑胶唱片,电唱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恍然如梦,半梦半醒中,沉迷,旋转,失落,彷徨,回不去的,回不来的,百般滋味。

  洪先生说他其实已经把新加坡的房子卖了,不过那里有朋友,有亲戚,一年中他会回新加坡小住几天。他的妻子是印尼人,所以他在印尼泗水为家人买了房子,多年来妻子和一男两女三个孩子都在印尼,说到孩子和家人看得出他有些欣慰和自豪,并有浅浅柔和的笑容,他告诉我们他的两个女儿都是从事医务工作,儿子是航空机师。

  我无法想象他与他的家人如何相处,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他的孩子、他的妻子是否能够理解他近乎疯狂的收藏,支持吗?还是反对?接受吗?还是抗拒?高兴吗?还是生气?一家一本难念的经,最难启齿,说不清理还乱的就是这般对物的沉迷不舍和难分难舍的骨肉深情吧。

  洪先生说他是在万般无奈之际,一个偶然机缘认识了勿洞市长,据说勿洞的中华文化发展不错与这位华人市长很有关系,当地有中华学校,还有勿洞孔子学院、勿洞华文图书馆、也拉皇家大学中文系等。这位华人市长愿意提供场地给他的收藏以安身之所,条件是所有物品通过海关进入泰国境内即为泰国当地政府所有,并答应未来建立博物馆或者当地学校设立展览馆,以陈列展示他的收藏。事实上,洪先生早已失去了人身自由,不是他拥有林林总总的收藏,而是这些庞杂收藏拥有并占据了他,并以不容分说的严苛和沉重彻底掌控了他,他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快乐由你,痛苦由你。

   一个人的一生大抵会是这样一路走下去,传奇听来如此简单,回味竟是如此大不同。

  (4330字)

  2013年12月5日


本文在2/2/2015 2:29:57 PM被依林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三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新加坡文艺协会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以我所选择的保密或公开的方式发表此作品,未经本人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不可向其他媒体推荐。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相关栏目:『纪  实
『纪  实』 华文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江苏师范大学举行倪立秋2017-05-27[708]
『纪  实』 八桂兒女心中的胡伯伯迦南2017-05-21[801]
『纪  实』 我眼中的朱小棣冰花2017-03-20[1520]
『纪  实』 世界华文作家赴邯郸采风倪立秋2016-05-31[1106]
『纪  实』 民丹岛的教育与医疗之春——祝愿东盟南洋大学、印中友好综合医院早日落成寒川2015-12-29[1183]
相关文章:『邹璐
『散  文』 雕刻时光,重现精华邹璐2015-01-21[857]
『书法绘画』 不是每一朵花都可以入画 ---写在梁振康“自然之旅的心路历程”画展前邹璐2014-12-18[897]
『散  文』 小豆豆的小小传奇邹璐2012-06-06[1020]
『散  文』 惟有牡丹真国色邹璐2012-06-06[1254]
『散  文』 不敢轻易说看懂邹璐2012-06-06[1010]
更多相关文章
一见芳然 去一见芳然家留言留言于2015-02-12 01:45:41(第2条)
记忆是一部历史,承载了太多的人生,而带着厚重历史的自然环境、生活方式的构件倘能一直保存下来,是令人多么欣慰的事啊,应该感谢洪先生,更希望有更多这样的人。
萧振 去萧振家留言留言于2015-02-04 21:52:05(第1条)
《收藏尽头的微光与尘埃》,文题安得好,文中洪先生呼之欲出令人慨叹。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邹璐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协会员,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协会员,欢迎加入文协,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协简介文协团队联系新加坡文艺协会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新加坡文艺协会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新加坡文艺协会联系。
Copyright © 2008-2019 SGCLS.org.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