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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郁达夫创作思想贬抑论点的商榷 发表日期:2015-04-26
作  者:成君出处:原创浏览844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郁达夫创作思想贬抑论点的商榷
文/成君
2015年04月26日,星期日

  在中国郁达夫的创作向来受到进步与保守两大势力的谴责和非议,前者说太白、后者说太赤。在“颓废倾向”和“色情描写”的两个焦点上备受指责。

(一)

   所谓的“颓废倾向”,追溯其根源,是有其时代的背景和社会性的,当时正处于旧中国的过渡期,国民的劣根性,仍腐蚀着整个社会。这也正是国家极为衰败的时期,并能亲眼目睹列強的入侵,以及日本军国主义的扩张,残踏着中国大陆的领土,蹂躏百姓,弱国子民被蛮横屈辱,沉痛和失望正纠缠着当时的知识份子,在黑暗中难以寻觅到一条出路,郁达夫也不例外,在苦闷和悲痛中寻找出路,故所谓的“颓废” 倾向,是知识份子下意识的产物,无可厚非。更何况所谓的“颓废” ,在当时理解为其忧郁和伤感的发泄,与西方的颓废主义是有所区别的。正如他的代表作《沉沦》,被认为郁达夫具有浓厚颓废思想的典型作品,我们可从作品中探寻其所谓“颓废思想”的实质性,是否主导了作品中的主题思想。在作品中作者写到: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 ,这“支那人” 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 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 了。” 、“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他切身感受到祖国没有地位,因而自己在各方面的愿望都不能滿足。文中还写到:

  “世间哪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吧。”这些都是作品中提到祖国的文字。直到篇末,小说中的主人公历尽沧桑,心力交瘁,终于走上投海自杀的道路上,决定

  沉沦在海上,他面对隔岸的祖国,滿腔悲愤,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

  “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这个情节,是作者蓄意安排而虚构的,借以提升作品的思想性,通过感情上的矛盾与冲突,从而对时代的控诉。

  《沉沦》作品表面上是写一个留日中国学生由于现实环境的冷酷而在爱情问题上产生的苦闷和烦恼,描述情节在作品中着墨篇幅较多,然而爱国情绪却是作品中隐藏着的一个重大焦点,与爱情问题是两条平行的线索,作品从爱情的描写展开,直至篇末主人公的控诉,才把“爱国”主题全盘托出,有画龙点睛之妙,这是郁达夫文学特色的表现手法。从“爱国”主题的思想论证,更清楚说明在爱国主义思想中,绝不可能存在着颓废思想的因素,因为“爱国思想” 和“颓废思想” 是处于矛盾和对立的,两者不可能並存。

(二)

  在“色情” 描写上,也是一个借用的概念,因为郁达夫作品中的所谓“色情” 描写,并非单純的肉体描写,不是在迎合低级趣味,不是为了刺激人们的感官,也不是真正堕落的黄色文学,作者强调的是情欲与道德的冲突,笔调是严肃的,态度是认真的,况且爱欲在生活中,是不能避免的,是人的自然天性;郁达夫在其创作中肯定人的情欲,也是五四运动中要求个性解放的社会思潮的一个组成部分。如以封建的思想认为“性” 即是“色” ,亦即是“淫” ,这绝对是错误的观念。故此,用“色情” 描写来涵盖郁达夫的文学创作,是极度有欠公平的。例如郁达夫在《沉沦》中写到: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 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

  不再犯了,然而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 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了。” 郁达夫将主人公青春发育期“自慰”的心理状态描绘得淋漓尽致,赤裸裸的把人性欲念露骨率真地暴露出来,这是男性发育期的自然过程,本无隐晦可言。而在当时,却使封建卫道者和一切旧式人物感到极度震惊,相反的,却带给了广大年青一代的读者为此而感到畅快和激动。这可说郁达夫是正面描写人性自然性欲的表露,并不是蓄意挑动色情的造孽者。

  我们再可从《空虚》作品中窥视一般,此文被誉为《沉沦》的姊妹篇。文中写了主人公质夫的三段罗曼史:汤山温泉场和日本女学生的邂逅;和Cafa  sans  souci  咖啡店当垆少妇的结识;两年前因与同乡K女士偶遇认识而产生的渴慕。三件事件用了不同的手法,有虚有实,详略各异。情节写来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心理描写,细致入微。如写日本女学生的一段,就有如此写到:

  “从这面下去是肩峰,除去了手的曲线,向前便是胸部,唉唉,这胸部的曲线,下去便是腹部腰部,·······”

  “眼看着了那少女的粉嫩洁白的颈项,耳听着了她的微微的鼾声,他脑里却在那里替他解开衣服来。他想到了她的腹部腰部的时候,他的气息也屏住吐不出来了。一个有血液流着带些微温的香味的大理石的处女裸像,现在伏在他的面前。” 这正是一位正常男性青年对异性爱慕的内心欲望的取向。这些情节只是作品中为通过几个生活片断表现主人公性格的发展,而不是“色情” 的宣洩。这是郁达夫小说作品的特色,不讲究结构,随意点染,实质笔笔有其铺陈的用意,当其笔调一转,立刻回到现实,笔锋立显锋利无比,一针见血,使你拍案叫絕。如写质夫一位做过一任陆军次长的同学,回国后欲为质夫安排差事就任。质夫不与苟同,心里想说:

  “南北统一,废督裁兵,正是很有希望的时候;但是这些名目,难道是真的为中国的将来计算的人作出来的么?不是的,不是的,他们不过想利用了这些名目,来借几亿外债,大家分分而已。统一,裁兵,废督,名目是好得很呀!但外债借到,大家分好之后,你试看还有什么人来提起这些事情。再过几年,必又有一班人出来再提倡几个更好的名目,来设法借一次外债的。革命,共和,过去了;制宪,地方自治也被用旧了。现在只能用统一,裁兵,废督,来欺骗国民,借几个外债。你看将来必又有人出来用了无政府主义的名目来立名谋利呢。聪明的中国人呀,你们想的那些好名目,大约总有一国人来实行的。我劝你们还不如老老实实的说‘要名!要利!预备做奴隶’ 的好呀!” 这就是《空虚》中,作者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所在。

  郁达夫的作品中,每每很细腻地描写出欲念与道德的斗争。如在《春风沉醉的晚上》中,形象地揭示了在旧社会,知识份子和劳苦大众都处在被压迫和被剥削的地位,他们其实是有着共同命运的遭遇。作品中的“我”,是知识份子的代表人物,饱受失业的痛苦,房子租不起,面对烟厂女工陈二妹,文中有一段描写:

  “我看了她这种单纯的态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想把两只手伸出去拥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命令我说: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现在处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这纯洁的处女毒杀了么?恶魔,恶魔,你现在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呀!” 因为主人公明白到自已的生活能力,还赶不上陈二妹,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強迫她做,自己却想找一点工作,终于找不到,自己真是没有资格去爱对方。 这正是主人公理性战胜欲念的结果,而不是“色情” 的宣染。

  作者在《迟桂花》中,同样有着欲念与道德的思想斗争上的两段描写:

  “她的身体,也真发育得太完全,穿的虽是一件乡下裁缝做的不大合式的大绸夹袍,但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去,非但她的肥突的后部,紧密的腰部,和斜圆的胫部的曲线,看得要簇生异想,就是她的两只圆而且软的肩膊,多看一歇,也要使我贪鄙起来。立在她的前面和她讲话哩,则那一双水涔涔的大眼,那一个隆正的尖鼻,那一张红白相间的椭圆嫩脸,和因走路走得气急,一呼一吸涨落得特别快的那个高突的胸脯,又要使我恼杀。还有她那一头不曾剪去的黑发哩,梳的虽然是一个自在的懒髻,但一映到了她那个圆而且白的额上,和短而且腴的颈际,看起来,又格外的动人。总之,我在昨天晚上,不曾在她身上发见的康健和自然的美点,今天因这一回的游山,完全被我观察到了。”

  “对于一个洁白得同白纸似的天真小孩,而加以玷污,是不可赦免的罪恶。我刚才的一念邪心,几乎要使我犯下这个大罪了。幸亏是你的那颗纯洁的心,那颗同高山上的深雪似的心,却救我出了这一个险。不过我虽则犯罪的形迹没有,但我的心,却是已经犯过罪的。所以你要罚我的话,就是处我以死刑,我也毫无悔恨。你若以为我是那样卑鄙,而将来永没有改善的希望的话,那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向你大哥母亲,将我的这一种行为宣布了也可以。不过你若以为这是我的一时糊涂,将来是永也不会再犯的话,那请你相信我的誓言,以后请你当我作你大哥一样那么的看待,你若有急有难,有不了的事情,我总情愿以死来代替着你。”

  《迟桂花》是郁达夫思想性比较成熟的作品。对人生哲理理解得较深刻,艺术性比前期作品也有很大的发展,描写景物、情感、心理变化都较圆熟。在《迟桂花》里,郁达夫着重表现了翁莲这位生长在原野的天真、純扑、善良和乐观的女性。而面对着这位高洁純净,历经挫折的年轻妇女,主人公的思想感情也受到净化,理性战胜了情欲,他批判了自己的“邪心” ,虔诚地向翁莲坦白出来,表示自己的忏悔。请她原谅,希望能与她永远结成純洁的兄妹。文中对女性的刻划和描写,是为主人公心理的转变而写,为追求人性净化至洁净境界而写,这不是“色情” ,更不是“淫慾” 。

(三)

  当时,在进步思想阵营一派的意见,认为郁达夫有其思想上的局限性,郁达夫那些“激昂慷慨的政治文字,表现了作者的政治热情” ,反映了作者世界观的光明一面,然而“作品被抹上忧郁的色彩” ,就是作者“小资产阶级知识份子的呻吟和变态的性欲的放纵” ,则是作者思想落后一面的暴露。“主要问题在于作者还未解决立场问题,没有立足于工农劳苦大众这一面” 。尽管他爱国,也没有跳出个人主义的藩篱。这些意见,在今天而言,对郁达夫的批评,未免过于极端和不合现实了,因欲打造一个完美全人格化思想的作家,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的。正因为社会是多变的,人类的思想随着不同的社会形式,有着其复杂化和个性化。更何况郁达夫又拒绝把社会黑暗面、把生活空虚处理想化,他从不蓄意地去掩饰人在现实生活面前所暴露出来的精神弱点,这证明了郁达夫正视社会严峻的现实性。

  郁达夫以小说、散文和诗词创作著称于世,而他一生中还写了大量的政论文章,这些都是正面的,不可忽视的政论。它分析时事,抨击黑暗,批评军阀之下的买办,官僚,走狗,向整个制度责难,爱恨分明;在新加坡时期,他更以自己的笔,当成最佳武器,投身于抗战的大洪流中,力抗法西斯侵略者,他的冲动,不是偶然的,是思想进程的反应,我们可全面洞悉郁达夫在社会政治上的进步观念。

  其实,一位真正的作家,也只能写出他身边所经历的体验,人和事,都是他的感受和他的思考,这是他最亲切和最真实的一面。一旦脱离了,作品就变得空虚、灰白和无力。同样的,每一位作家,都有他自身的所在、自身的社会面和自身的遭遇,各自都有不同。故此,不能一昧以完美无瑕的要求,硬凑在作家身上;不然,这只能在神话中去实现那无际的理想。郁达夫就是随着他一生的经历,完成了他一部又一部的作品,这些作品,正是郁达夫在时代中的感受,是郁达夫对时代的呐喊,反映时代的真实面貌。是悲哀,是痛苦;是忧郁,是低沉;是热血,是抗争;这些感情,都是郁达夫一生中,有血有肉,切切实实的感悟,你批判也好,你赞许也好,这些作品,都是郁达夫所能给予历史和文学史留下来的最佳鉴证。

  我们评论一位作家的创作思想,应从作家的世界观着手,从大体出发,不可只以支节、个人爱好、生活习惯和婚姻爱情观等去分析。既然郁达夫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在大前题下,我们可以肯定郁达夫具有正确一面的世界观。对国家、对民族,他毫无妥协地向敌人斗争到底;甚至到了新马、印尼等地,他的奉献和热情,几乎没有锐减。他锋利的笔锋,他的大无畏精神,总面向法西斯主义者。在海外的郁达夫,他的思想不断地跨越,直到遇难牺牲的最后一刻。这在在说明了郁达夫正是一位无国界的国际主义者,正与被污蔑成个人主义的颓废者恰恰相反。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思潮;人类的思想,总是不断跨越和向前发展的。评定一位作家的创作思想,必须结合时代与人类发展的大方向作为基础,才能获得理性和正确的评论结果。我们评论郁达夫创作思想时,亦需结合他个人的总体思想意识和发展,对国家、对世界所付出的贡献,才能作出最合理的评价。

                                                               稿于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日


本文在4/26/2015 1:46:48 PM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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