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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睡衣 发表日期:2017-05-26(2017-05-27修改)
作  者:骆宾路出处:原创浏览440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睡衣
文/骆宾路
2017年05月26日,星期五


      不是每一个四十六岁的儿子都有机会穿上七十八的老母亲亲手缝制的睡衣,也不是每一个七十八岁的老母亲都会亲手替四十六岁的儿子缝制睡衣。
      我是世上少有的幸福者。
      四十六岁那年,是我离家二十四年后第一次返回新加坡探望家人。
      那年,老母亲已是七十八岁高龄,虽是一头银发,但精神矍砾,依然十分健谈。阔别多年,往事如潮涨,一阵紧迫一阵涌入脑海。老母亲有惊人的记忆,从怀我在肚子里谈到我生下来缺母乳喂养,后天失调,一直往下追忆到我如何在小学拿到演讲比赛的奖状;我和哥哥如何在屋前的草坪上打架;我如何不听话,半夜里挑灯(五十年代,家居后港一处椰子林的“亚答屋”, 本是没有电力供应,大厅照明用的是汽灯,小房里点的就是煤油灯)写稿,书也不好好的读;五十年代中期,我如何赌气北归,一直说到今天“浪子回头”。母子俩,从黄昏一直谈到深夜三四点钟。
      我是第一次做了超过三个钟头的飞机,人是有点累了。老母亲看来余兴未尽,最后看到我实在支撑不住,这才叫我回房休息。
      老母亲见我没穿睡衣上床,问我:“没带睡衣?”
      我回答,习惯了不穿睡衣。
      老母亲摇摇头:“从小就是山番(野人)。几十岁的人了, 还像个山番。说来也是,在大陆每年就发那么几尺布票,那儿来多余的买睡衣穿。”
       “不关布票少的事,我习惯不穿睡衣。”
       “赤身露体,不穿睡衣成何体统?”
       “明天我就去买一套。”
       我望着老母亲傻笑。
       第二天,晨鸟闹过第一遍我才起床。还没有踏出房门,我就听见后厅传来“嘎嘎”踩动缝衣机地声音。
       我到后厅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老母亲架着老花眼镜,全神贯注地踩动衣车,摊开在缝纫机上的柳条布抢入眼帘一一一件睡衣!
       我的双脚黏在地板上,我没敢挪前一步惊动老母亲。
       这是世上不易见到的、流露出母爱真情的一幕。
       一位七十八岁的老母亲亲手给四十六岁的儿子赶缝一套睡衣。
       老母亲抬头见到我,对我说:“来,穿穿看。”
       我心里想,老母亲事前也没有替我量过身,她怎拿得准尺寸。
       老母亲却说:“错不了,自己养的儿子,看一眼就够准了,还量什么。”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二十四年,我算是个“迟迟归“的游子。我的内疚正是: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后记:这篇散文写于三十年前,那是我离家二十四年后,首次由香港回新加坡探望家人。老母亲于一九九八年以九十六岁高龄辞世。三十年前,老母亲亲手缝制的睡衣也已经穿烂了,但内心仍有一袭睡衣暖我心房。老人家最后的二十年,我有十七年在香港讨生活,不在老人家的身边。一九九六年我获准回新加坡定居与家人团聚,在她老人家身边不过两年多一点的时间。而我从一九五七年离家,离开老人家整整四十年。真是“迟迟归”的一名游子!
再记:写这篇章至今是三十六年了。而今我已是年逾八十二岁的人。


本文在5/27/2017 5:54:36 PM被倪立秋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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