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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李兆阳谈《红楼梦》之一到之四 发表日期:2010-01-30(2010-02-04修改)
作  者:李兆阳出处:原创浏览938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李兆阳谈《红楼梦》之一到之四
文/李兆阳
2010年01月30日,星期六

李兆阳谈《红楼梦》

之一:零余者

  《红楼梦》中,宝玉与钗黛之间的三角关系,让每一个读者寻味。宝钗与黛玉两个人,那个更美?才情孰高孰低?钗黛之间,贾宝玉为什么更爱黛玉?这些问题,大家谈得已经很多(如舒芜“《红楼梦》普及版前言”),各种言论、众说纷纭,却也都言之有据,但《红楼梦》留给读者的上述问题,在读者心目中,却愈发强烈。何哉?

  我们从《红楼梦》的大框架说起。

  贾宝玉是个零余者

  《红楼梦》本名《石头记》,写女娲炼就的三百六十六块补天大石,补天剩下后的一块石头历经尘世的故事。补天者,无非就是文人而已,365块补天的石头,就是天下入世的所有文人。《红楼梦》中的石头,不得入世,被抛在功名利禄场外,是利禄场外的旁观者。《红楼梦》的主角贾宝玉,就是这样一个零余者。

  零余者有零余者的故事。郁达夫笔下的零余者,孤独,漂泊,欲入世而不得入世,欲足而不得足,万般艰辛苦寒,这是欲入世而不得入世的另余者。贾宝玉则不然,零余的机缘是上天早就的,自然天成,偏又生长在一个世代繁华、钟鸣鼎食的荣国府,合家上下万般宠爱。零余天成,又天生富贵,后天便没有入世的任何理由,这样的零余者,是彻彻底底的零余者。

  彻底的零余者,不受功名利禄的约束,也不受生活的约束,这样的零余,是自由的。正是这个自由的属性,让贾宝玉能超越社会与身份的舒服,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感受生命,这也成就了贾宝玉诸多惊世骇俗的言行。汲汲于功名者,自然是禄蠹,因为 “女子为水做的骨肉、男人为泥做的骨肉”。因而贾宝玉见了女子便觉神清气爽,见了男人便觉浊气逼人。

  这是有道理的。

  社会生活中男女角色的分工分明,我们有所谓的“男主外,女主内”一说,旧时代更是如此。有宋以来,鉴于程朱理学的束缚,女性被束缚在三纲五常之下,中国古代的社会生活,便完全由男性主导。夫在从夫、夫死从子,女人没有对自己生命的主导权。在这种情形下,社会生活的一切污浊肮脏,自然由男性承担,自由、富贵的零余者贾宝玉,见了男人便觉得污浊不堪。反之,因男性承担了社会生活的担子,女性被隔离在家庭内,社会的污浊就临不到他们的身上。这样的女性,自然清纯、美丽,让人见之耳目一新。所以说“女子是水做的骨肉”。等女子嫁了人,成了女人,生活的压力、社会的压力就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她们,这样的女人就沾染了男人的气味,成了“鱼眼珠子”,女人越老,沾染男人的、社会的习气越重,最终就成了有形无神的“死鱼眼珠子”。

  这是自由的零余者贾宝玉的道理。这样的观点,在现代人看来,难免有男性沙文主义的色彩,虽然贾宝玉对大观园中的女子是那样呵护、那样亲近。而正是通过贾宝玉这双隐含男性沙文主义色彩的眼睛,我们看到了大观园一群美丽的女性。人生的吊诡处正在这里。2009年12月,在上个十年将要结束的时候,时代杂志刊载了一篇有关女性社会角色的文章,文章指出,过去十年了,女性的权利(包括任公司首席执行官等职位)明显增加了,而女性的幸福感,却明显地下降了。这篇文章或多或少印证了这一点:女性对自身社会角色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感受,与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观念不无关联;这其实也或多或少验证了贾宝玉透过自己一双隐含男性沙文主义色彩的眼睛所看到的女性形象。

待续

李兆阳谈《红楼梦》
之二:钗黛

  在《红楼梦》中,贾宝玉和薛宝钗的结合,是命里注定的金玉之合。第一回,大荒山情埂峰下,空空道人和渺渺大士将大石头带到尘世“锦绣繁华”之地阅历,既然到人世阅历尘世的繁华,自然就进入尘世的生活之中,这其中就包括了尘世的种种规矩,尘世规矩中重要的一条,就是金玉之配,所谓的金玉良缘。大石头变成贾宝玉,要配的,必然是符合人世规范的美丽的女子,在大观园中,就是薛宝钗。

  薛宝钗虽然是注定的宝玉之配,薛宝钗也必然是符合社会规范的女子,薛宝钗的言行、思想,也必然符合当时的社会规范。这些社会规范既然是男性主导的,这些规范也就有强烈的禄蠹的味道 -- 贾宝玉心目中的“混帐话”。所以,薛宝钗虽然美丽、可人、绝顶聪明,却注定进入不了贾宝玉的心扉 --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何哉?自由的零余者、富贵闲人贾宝玉不受禄蠹的约束,禄蠹之言,再怎么苦口婆心,也进入不了贾宝玉的心。

  林黛玉则是另一个故事。
  贾宝玉和林黛玉,从一开始,就是情感的故事。绛珠草得神锳侍者的甘露浇灌,得天地精灵,聚而成魂魄,便是林黛玉的由来。成了精灵的绛珠草发誓要以自己终生的泪水来报答神锳侍者的浇灌之恩,这是贾宝玉和林黛玉情感的基础。这个感情基础有下面这些特点:

  其一,玉黛之间的情感,超越于人世间的情感,人世间的情感,难免有肉欲的成分,也难免有社会的尘垢气,而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晶莹剔透,没有人世的一丝尘埃。这个特点自明。

  其二,玉黛相知,是玉黛两人基于两个人自身之间生命相照相映的相知,超越了社会上的功名利禄男欢女爱,宝玉和黛玉两个人初次见面,两个人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似曾相识,和我们所谓的男女间一见钟情,是不一样的,男女之间一见钟情,很大程度上还是男女之间的生物性的相互吸引而已,而玉黛之间的似曾相识,显然没有这个成分,因为玉黛初见时,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而已。

  其三,玉黛之间的感情,基于玉黛之间的认同感,所谓“惜惺惺、怜同病”,怜者,爱怜而已。玉黛之间这种相互珍惜、相互认同的感情层面,有必要在这里强调一下。从前我们谈宝玉钗黛,都谈及宝玉之乖戾、宝钗之明、黛玉之孤。其实,黛玉何尝不是个乖戾的女子?只不过身为女孩,寄人篱下,不得不收敛罢了。从《红楼梦》一到八十回,林黛玉没有一丝人世的烟火味,读书,作诗,感时应物,伤怀物事,女子必备的女工,也只为贾宝玉作了个香囊,还给自己剪了。贾宝玉从北静王府带回一件玉如意,在世人眼中多么宝贝的一件礼物,宝玉转送给黛玉,原以为黛玉会笑纳,想不到黛玉随手一甩,说“什么臭男人拿过得,我不要!”这样话,会出自荣国府贾母的外孙女口里,其不近人情、惊世骇俗的程度,不亚于贾宝玉之呆、之乖戾。由此可见,有宝玉之呆,就有黛玉之孤傲。玉黛一心。

  玉黛之间感情的另一个特征是,玉黛之间的情感,注定是悲剧。关于这点,诸多论者已经从各个侧面谈论玉黛爱情的悲剧。我想说的是,玉黛情感,是前生注定的、是天生的情缘,以世俗情缘无关,所以玉黛之间,情愫生,而身病死。在《红楼梦》中,林黛玉的病,现于林黛玉对宝玉生了情愫,林黛玉也死于自己对宝玉的情愫之中。《红楼梦》后四十回续写得并不好,但就黛玉之死这一情节,把握玉黛角色,却非常精准。

待续

李兆阳谈《红楼梦》
之三:玉黛一心

  现在接着上讲谈玉黛一心。

  玉黛一心,在《红楼梦》一书中的意义,远远超越了玉黛追求情爱独立的意义。如果说宝玉的乖戾,有其与生俱来的基础、让人感到不足为奇的话,林黛玉的孤傲,就不能不让人深思了。作为一个女子,生活在外婆家,寄人篱下,以林黛玉之灵、之敏感,不会不知道与人搞好关系这个道理,也不会不知道自己与宝玉的关系与情感,能否开花结果,贾宝玉的父母的态度,可能比贾母的态度更为重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自己与宝玉从情感关系走向结合的必经之途,林黛玉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言行博得贾府其他上下人众如王夫人袭人等好感的重要性。讨好王夫人、袭人,是黛玉走向与宝玉结合的坦途,人间的女子,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但黛玉连这样念头都没有起过,读自己的书,流自己的泪,叹自己的叹息。所谓林黛玉,是女人对中的贾宝玉,一个与世俗通彻无缘,无父无母,多愁多病、寄人篱下、性格、人格独立的女子。如上一篇文字所说,贾宝玉是个彻底零余的男子,而林黛玉是个彻底零余的女子。

  所以,玉黛相知,在于玉黛之间的相互认同:从贾宝玉的身上,林黛玉看到自己的影子,反过来,从林黛玉的身上,贾宝玉也看到自己的影子。两个零余者,一样漂泊身,两个人都无意溶于世,也都不见容于世。两个人的性格都乖戾、却独立。从贾宝玉、林黛玉身上,我们看到自由的影子。

  谈到这里,如果我们回想中国社会所欠缺的人格的独立意识,贾宝玉和林黛玉身上所表露出的人格的独立意识和自由意识,让我们惊心动魄 -- (中国人谈人,大抵都谈人本,“民为重,君为轻”那一套,把人物化为被统治的对象来谈论。实际上,真正的人本,是独立的个体意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立的、独特的、自由的,是一个有其自由意志的个体。实际上,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能真正谈论人本主义、人道主义,没有这个基础,我们谈论人本主义,缘木求鱼而已。这是老话,也是旁话) --

  在《红楼梦》问世一百多年后发生的五四运动,是中国思想自由的运动,也是解放的运动,这固然是国门开放,西方思潮大量涌入的结果,但我们未尝不能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身上看到自由的种子。从某种意义而言,我们可以说《红楼梦》是中国现代自由主义运动、中国新文学运动的先驱[(谈中国自由主义思潮的源泉,庄周、陶潜,都是中国自由主义思潮的源泉,甚或老子,也或多或少地能与自由主义沾上边。但中国现代自由主义思潮,与对传统的反叛为特征,无论是庄周还是陶渊明,反叛的色彩并不强烈,而老子,则是彻头彻尾的顺服主义者,只有在贾宝玉和林黛玉身上,我们才真正看到彻底的反叛性和自由的特征)。另外,谈到自由主义和男女情感自由这个主题,笔者想到鲁迅的《伤逝》。鲁迅笔下的男女主人公,也就是反抗世俗婚姻,走到一起生活,那么一点儿自由行动,但也表现出那么一点儿自由,其萌芽就被生活的压力、繁琐、生活的无聊被彻底压垮了。仅从这一点,我们就体验到《红楼梦》作者让自由的种子植根于贾宝玉、林黛玉身上的高妙:在富贵、零余的玉黛身上,自由之根可以没有羁绊、自由地生长)]。

  写到这里,笔者大胆地重复一遍,中国的新文学运动的萌芽始自《红楼梦》,《红楼梦》既是中国古典文学的集大成者,也是中国新文学运动的先驱。就对传统的彻底反叛、提倡个人的自由意志而言,《红楼梦》也是中国自由主义思潮的先驱。

  几年前,在一个网坛上,文友们谈到大观园中诸位女子谁高谁低的问题。一如红楼理论,众说纷纭,但毫无例外,宝钗被一致列于黛玉之上。因我是诗人,这些网友就问及我这个诗人如何看大观园中的女子。我说林黛玉第一,是天上的女子,大观园其他女子,如宝钗、探春、王熙凤等,并列第二,他们都好,却都是世间的女子,各有高低。可惜,笔者此言一出,坛上鸦雀无声,或许一经点破,大家出了迷津的缘故吧。

待续

李兆阳谈《红楼梦》
之四:林黛玉是谁?

  接上面几讲 --

  有关《红楼梦》的研究,已经进行了近一百年,据说已经计算机化了,连作者遣词造句的模式,都被人计算过。但红学中的一个基本的问题,似乎被所有的红学家所忽视:这个问题就是:林黛玉之于贾宝玉,是什么?除了恋慕情感、恋慕关系外,林黛玉之于贾宝玉的生命,有什么重要性?难道林黛玉仅仅是一个大观园中一个为贾宝玉最所爱慕的女子么?

  显然不是。

  我们读红楼梦前八十回,透过心性机敏、多愁,爱流泪,美丽,这些对于林黛玉的描写,红楼前八十回,对林黛玉的描写,以其才情高绝、性情孤傲方面,着墨最多。除了和贾宝玉唱和的几首诗歌外,林黛玉的诗作,境界高远、清绝,没有一丝脂粉味。这点,和红楼梦中薛宝钗的描写,绝然不同。宝钗虽然美丽动人,虽然也才高,但薛宝钗免不了有世间女人的心机,比如说,宝钗扑蝶,撞见红玉坠儿说贾芸还手帕,为了免于自己遭忌恨,嫁恨于林黛玉的那一节,另有大观园出事,为了自清,便搬出园子。第一件事虽然很小,却毒,有王熙凤的手段,第二件事,更显出宝钗涉世之深、手段之高,是个处理俗务的女“高手” -- 所谓“山中高士”,就是这个手段。从薛宝钗之俗,透露出林黛玉之清高。

  所以,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脱却女子的躯壳,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被世俗污染的,冰雪一般清洁,才情高绝,孤标傲世的人物。这个人是谁呢?这个人是作者曹雪芹眼中理想化的人格,如果说贾宝玉这个“须眉浊目”,有强烈的曹雪芹自己少年人生的影子,那么林黛玉就是曹雪芹理想化的自我人生。黛玉之于宝玉,是曹雪芹自己在社会这个污浊场中看到的自己的影子,和古希腊神话中美少年Narcissus迷恋自己水中照出的影子,有异曲同工之妙,是自恋开出来的美丽之花。

  因此,贾宝玉应了金玉之配,娶宝钗,黛玉死,宝玉“面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株寂寞林”。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思念,若远若近,若有若无,仙株寂寞,就像一根冰凉、透明的线一样,牵惹人心,让人透凉,又让人牵挂。

  如果我们跳开红楼梦,鸟瞰中国文学史、或者中国文化史,我们不难发现,这个不被世俗污染的,冰雪一般清洁,才情高绝,孤标傲世的人物,是每一个中国文人几千年来在自己人生的后花园,为自己织造的神格化的自我幻象。我们标榜自己“出污泥而不染”,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其他如“冰心明月”,种种,这些形容自己品性的文字,无不带有一种女性化的清丽和柔美,更不用说屈原“美人香草”那么俗白的比喻了。

  因此,林黛玉之美,在于在林黛玉身上,中国的文人们看到自己所迷恋的自我幻象。这样的美感,深长而悠远,让人莫名其妙地心灵悸动。这是林黛玉的美的根由。

2010年1月30日

待续


本文在2010-2-4 21:55:02被依林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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