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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跌碎的彩虹(一) 发表日期:2010-04-17(2010-05-03修改)
作  者:尤今出处:原创浏览2336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导  读:他走了以后,姐姐平平地躺在床上,把冰压在胸口。那种绝情的冰冷,带给她一种麻痹的感觉,而这样的麻痹,却又奇异地在此刻赋予她一种平静的快乐。
跌碎的彩虹(一)
文/尤今
2010年04月17日,星期六

(一)

  中午的太阳,像一大块刚出炉的烙饼,热气腾腾的,烙得人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时化作一滩水,速速蒸发掉。

  王天鹏背着书包,来到了这个人迹全无、好似与世隔绝的小广场。十八岁,肩膀薄薄、腰肢瘦瘦,一味的高,矗立不动时,像一棵孤苦伶仃的椰树。长长的脸,偏偏又像一块下了过多肥料的沃土,蓬蓬勃勃地长了许多暗疮,一颗颗暗红带脓,穷凶极恶。

  他慢吞吞地坐了下来,打开书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双溜冰鞋。原本黯淡无神的瞳仁,此刻,迸发出像宝石一样晶莹的亮光。

  换上溜冰鞋,站直。右脚轻轻一撑,整个身体,便像风筝一样,虚虚晃晃地“飞”了起来。他把自己想像成天而去的鹏鸟、想像成迂回往返的老鹰、想像成自在翱翔的海鸥;飞得痛快 淋漓、飞得欢天喜地、飞得浑然忘我。

  灼人的阳光,化成一支支毒毒的短箭,毫不留情的朝他猛猛地射下来,但是,他不在意,或者,更正确地说,他不在乎。整个广场,满满满满的,都是他“飞来飞去”的影子。

  终于,累了。

  他停止了滑动,汗出如浆,全身湿透。一颗头颅,隐隐作痛,然而,在精神上,却有一种淋漓尽致地发泄后的畅快感。

  坐下,稍稍歇息了一阵子之后,他离开广场,走向车站。搭了车子,在荷兰村邮政局下车,迳自走向信箱租用处,掏出钥匙,打开,将搁在头的课本取出,再将书包的溜冰鞋放进去。锁上信箱,薄薄的嘴唇,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又搭了车子回家去。

  家在武吉知马一幢双层的洋楼。他沿着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进去,然而,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他便听到母亲尖锐的喊叫,一声一声,好似尖尖的刀子重重地刮在薄薄的玻璃片上。 嘿,倘若声音是武器,那么,被喊的人,现在恐怕已是满身窟窿、血流如注了。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有一种极端厌烦的感觉浮上了心头,两条腿也好似粘了浆糊般,黏黏嗒嗒的,老是提不起来。

  磨磨蹭蹭,好不容易,一步挨一步的,终于来到了门口。大门和窗扉,都关得紧紧密密的,然而,粗暴的骂声,却好似挡不住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流到户外来。

  王天鹏开了门,走进屋子。

  又是惯见的那一幅景像。

  母亲和姐姐王少云,像是隔世的仇人,站在厅,彼此瞪视。姐姐很显然是刚刚挨了母亲的耳光,一边脸颊,浮浮地肿着;一双眸子,像冰雹,有令人战栗的寒意。母亲呢,目光如火,熊熊的烧姐姐,烧她的脸、烧她的眼、烧她的身体、烧她的自尊心。

  看到了天鹏,母亲便以千遍一律的几句话来为这一次的“战事”划上休止符:

  “早知道你这个妖孽这么叛逆,当初生你时,使个劲,将你活活掐死算了!”

  姐姐直直的走向房间,一面走,一面把话从齿缝挤出来:“为什么你不掐?掐死了,不是省得我留在世上活受罪吗?”说着,用力把房门关上,发出了极大极大的一个声响。王天鹏几乎可以看到从母亲眼中迸发出来那阴蓝色的火花,她磨着牙齿,低低地用极其恶毒的语言诅 咒着,牵出了满脸早生的皱纹,细细细细的,像一张模模糊糊的蜘蛛网,明看没有、细看又在。母亲的样子其实长得不错,可是,长期累积着的怨气,却扭曲了她的五官。此刻,看着母亲,不知怎的,王天鹏突然想起那个穿上黑衣而把毒苹果送去给白雪公主吃的后母。然而,姐姐可是母亲的亲生骨肉哪!

  母亲把脸转向了他。他立刻把表情“调整”到最恭敬、最温顺的那个“频道”,低首敛眉地唤道:“妈!”母亲将声音残存的凶气一股脑儿地射向他:“滚去哪?这么迟才回来!”他细声细气地答:“留在学校补习数学罗!”母亲瞪他一眼,又问:“补习数学,怎么会搞得全身湿淋淋的?”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我下错了车站,走了一段长路回来的。”母亲又再瞪他一眼,骂道:“笨!”走向厨房,说:“你的饭,我帮你热一热。”

  他了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得多带一件衣服去更换,免得露出马脚呀!

  洗过澡后,饭菜已摆好在桌上了。他随意看了看,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嘿,又是千遍一律的鸡蛋碎肉饭!那天长地久的味道,早已在舌头上磨出了一层钝钝的茧。他食不知味地把饭胡 乱塞进嘴,粗粗的肉碎,触在舌头上,好似碎石磨着砂纸,叫人难受无比。可他不敢吭声,一口一口机械化地吃着、吃着。母亲坐在身畔,兀自以粗俗不堪的语言唠唠叨叨:“一家人 面,只有你,才有个人样。你那死鬼爸爸,整个灵魂,都给那不要脸的狐狸精抓走了。还有,你那鬼迷心窍的姐姐,简直就是你父亲的翻版!隔壁的张太太,昨天看到她和那狐狸精去逛街,我质问她,她还顶撞我,说她有行动的自由!阿鹏,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错手把她打死了,警察也不敢将我定罪,因为我有打自己儿女的自由嘛!”他没有出声,只是一 口一口专注的吃,好似他此刻品的是举世无双的美食。这时,母亲突然神经质地扯了扯他的手肘,说:“阿鹏,你听着:我这一生,就指望你了。你一定得好好做人,用功读书,为你 妈争一口气,懂吗?”说着说着,悲从中来,眼泪便“巴嗒巴嗒”地掉了下来,天鹏下意识地把饭盘子挪了挪,怕母亲的咸咸的眼泪不小心落进盘子。下午,母亲入房小寝,整座洋房,便恹恹地落入了一种了无生气的死寂。王天鹏蹑手蹑脚地来到姐姐的房门前,轻轻叩了 叩门。姐姐从房探出头来,如墨玉般晶晶发亮的眼珠,有着一种类似铅球的沉重感、呆滞感。母亲的掌印,还清清楚楚的留在脸颊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红蜘蛛,姐姐长得白,这只蜘蛛因此看起来便显得分外的狰狞、分外的丑恶。

  王天鹏进房,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姐姐。半晌,才说:

  “痛吗?”

  姐姐轻轻抚了抚脸颊,淡淡地笑了笑:

  “她打人,不就是家常便饭吗?”

  王天鹏觉得有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涌,但又无法很好的表达,只说:

  “以后,她骂你,你不要顶嘴,不就没事了吗?”

  姐姐的眸子,突然毫不留情地流进了一抹好似调侃却又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说:

  “是不是要我学你,永远做只缩头乌龟?”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姐姐霎时觉得很不忍,伸手顺了顺他的头,说:

  “天鹏,每个人都有自己应付事情的方式,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别转了脸,眼光无意识地在房梭巡。姐姐爱干净,整个房间收拾得纤尘不染,米色的镂空雕花窗帘,百事不管地、静静静静地垂着;奶白色的大橱,拭擦得光可鉴人,简直可以当成 镜子来使用。床边的小几上,一丝不苟地放着一篮干花,缕缕幽香,从片片枯干的花瓣中挣扎着飘送出来。和百物杂陈、凌乱邋遢的大厅相比较,姐姐的这个房间,便好似不食人间烟 火的世外桃源。几个月前,姐姐还为了加设门锁一事和母亲大吵特吵。姐姐不喜欢母亲动辄到她房间翻查东西的习惯,为了“维护个人的隐私权”,她悄悄给自己的房门加了一把锁。母亲发现了,自然暴跳如雷,坚持要她撤去门锁,姐姐死不让步,两个人,吵得几乎连天花 板也掉了下来。次日,母亲在姐姐外出时,硬生生地把门锁撬坏了。姐姐回来看到,一声不响又换了一把新的。母亲再拆、姐姐再换,几个回合下来,母亲终于在“不堪其扰”的情况下,满腹怨怒地升了白旗。

  王天鹏佩服他姐姐的勇气与韧性,可他呢,在母亲面前,永远只敢做个“应声虫”。他想:他的胆子,早在十岁那年就被母亲打砸了。那正是母亲发现父亲有了外遇的一年。 她的脾气,原本就不好,发生这事之后,更像一枚立体的大爆竹,随时随地,都会“辟辟巴巴”地 爆开来,把周围的人炸得遍体鳞伤。记得那一天,母亲外出串门子,大约是听了一些难以忍受的闲言闲语,进屋子时,正好他与朋友在通电话。母亲喝令他把电话放下,他谈兴正浓,没有依从。母亲再喊数声,他掩住话筒,不耐烦地应道:“等我把话说完,自然便会收线,你就别再囔叫了!”说毕,又再恢复了与朋友的谈话。冷不防一道鞭影从后面狠狠地挥来,着着实实地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啊,那种痛,简直就像是嵌进骨头的。他惨叫一声,摔了电话筒,可母亲并没有因此而罢休,她发了疯似的,鞭影没头没脑的朝他全身上下落下去、落下去,他哀号、他哭求、他打滚、他下跪,都阻止不了母亲狠毒的鞭打。等母亲住手时,他已奄奄一息。母亲看到全身满“斑斓”鞭痕的他,好似醉酒的人,一下子醒了过来,扔下了藤鞭,坐跌在地,抱着他,抢天呼地的放声大哭,他在尖锐的痛楚,只模模糊糊地听到母亲反反覆覆地说:“我骂你,你不要顶嘴嘛,不就没事吗?我只说你几句,你干吗要顶嘴!”人处在痛苦的状态中,记忆特别敏锐。母亲那几句话,被他牢牢地镶嵌在脑子,从此,他成了姐姐口中的“缩头乌龟”,也因此而免去了许多无谓的“皮肉之苦”。

  此刻,姐姐见他良久不出声,以为他生气,用手温柔地触了触他的面颊,说:

  “天鹏,说真的,做缩头乌龟,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王天鹏干干地笑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

  “姐,你昨天又到那边去了?”

  姐姐看了看他,略感惊奇地问:

  “你怎么知道?”

  “呃,妈说的。”

  姐姐转过脸去,望向窗外。啁啾的鸟声,隔着薄薄的窗帘,一声一声亲昵而清脆地传了进来,整个房间,霎时便有了一种寂静的热闹。半晌,才说:

  “那边,像个家。”

  姐姐这样一说,天鹏的心,便隐隐地起了一种刺痛的感觉。或者,更正确地说,这样的感觉,是一直存在着的,现在,这份潜在的痛楚,被姐姐以话语化成的针细细地挑了起来。姐 姐见他脸上流出了一种近乎凄惶的感觉,便不再说话了。

  他正想起身离开时,姐姐却说:“你稍等。”转过了身子,用钥匙打开了抽屉,取出四张五 十元的钞票,递给他,说:

  “爸爸给你的零用钱。”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说:

  “不必啦,我还有钱用。”

  姐姐略感不耐烦地把钱塞进他手,说:

  “拿去吧,这是爸爸的心意。

  他接了过来,塞进裤袋。

  姐姐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又说:

  “瞧,你脸上的暗疮,越来越多了,去买支暗疮药来搽搽吧!”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凹凸不平的脸颊,腼腆地点了点头。出了房门,他取了一方手帕,到厨房去,从冰格子拿了一些冰块,用手帕包好,送到姐姐房去,说:

  “姐,把冰敷在脸上,可以减轻疼痛。”

  他走了以后,姐姐平平地躺在床上,把冰压在胸口。那种绝情的冰冷,带给她一种麻痹的感觉,而这样的麻痹,却又奇异地在此刻赋予她一种平静的快乐。


本文在2010-5-3 1:45:17被宋晓亮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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