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名:  密码:    
新加坡文艺协会
文协首页 文协专辑文协论坛加入文协
栏目导航 — 文协首页文协评论诗词评论
关键字  范围  
 
文章标题:曹植《洛神赋》新解 发表日期:2010-07-24(2010-09-02修改)
作  者:王元明 王志伟出处:原创浏览4076次,读者评论0条论坛回复0条
曹植《洛神赋》新解
文/王元明 王志伟
2010年07月24日,星期六

  三国曹魏时期的《洛神赋》,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名作。东晋著名的书法家王羲崐之父子曾将《洛神赋》各写数十本,可见其对此赋之倾爱至极。但是,关于《洛神赋》的许多问题,诸如洛神形象的渊源及其演变、《洛神赋》的作年、《洛神赋》的主题,至今仍然聚讼不一,故愿重新探讨,试为解之。

一    关于洛神形象

  洛神,即所谓洛水之神。按唯物主义的观点来说,自然是子虚乌有之事。古代崐人迷信,认为天地万物都是由神灵所主宰,于是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于是,洛水崐自然也就应该有洛神了。

  关于“洛神”,历来有各种传说。这些传说,大体上可分两类。

  其一,洛神为龙。《洛阳志》、《拾遗记》载:唐武则天时,天大旱。敕选洛阳僧徒数百人于天宫寺讲人王经以祈雨。在人群中有两个须眉皓白的老者,僧昙林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我们是伊、洛水的两位水神。”昙林又问他们:“现在这里讲经是为了祈雨, 你们知道吗?” 伊、洛二神说:“我们怎能不知道呢? 但是要想让天上下雨, 须有天符才行。” 昙林问:“那又怎么能得到天符呢?” 伊、洛二神说:“如果有修道的人用章疏上奏天庭,我们二位自当竭力相助。” 昙林将此事立即上奏武则天。 武则天命昙林到嵩阳观将孙思邈召至洛阳内殿,书写了一封祈雨章疏上奏天庭。当天晚上,洛阳一带大雨滂沱,旱象顿除。从崐这则传说中可知,洛水神为龙,可以化为老翁。而且可以奉天帝之命为人间降雨。

  其二,洛神为人。此类有三种传说。

  第一种传说,洛神为男性洛伯用。《古本竹书纪年辑校定补》(新知识出版社崐1956年7月1版)  载:“洛伯用与河伯冯夷斗。”既然称“伯”,显然是男性。其名用,也属男性之名。

  第二种传说,洛神为男性骆( )子渊。此出  于北魏杨 之《洛阳伽蓝记》:“孝昌初,妖贼四侵,州郡失据,朝廷设募征格于堂之此,从戎者拜旷掖将军、偏崐将军、裨将军。当时甲胄之士,号明堂队。时有虎贲骆子渊者,自云洛阳人。昔孝昌年戍在彭城,其同营人樊元宝得假还京师,子渊附书一封,令达其家。云:‘宅在灵台南,近洛河,卿但至彼,家人自出相看。’元宝如其言,至灵台南,了无人崐家可问。徙倚欲去,忽见一老翁来,问从何而来,彷徨于此。元宝具向道之。老翁崐云:‘是吾儿也。’取书引元宝入,遂见馆阁崇宽,屋宇佳丽。既坐,命婢取酒,须臾见婢抱一死小儿而过。元宝初甚怪之,俄而酒至,色甚红,香美异常。兼设珍羞,海陆备具。饮讫,辞还。老翁送元宝出云:‘后会难期,以为凄恨!’别甚殷勤。老翁还入,元宝不复见其门巷,但见高岸对水,绿波东倾,唯见一童子可年十崐五,新溺死,鼻中出血,方知所饮酒是其血也。及还彭城,子渊已失矣。元宝与子渊同戍三年,不知是洛水之神也。”孝昌,为北魏孝明帝元诩的年号(公元525崐─公元527年)。灵台,在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县佃庄乡岗上村与大郊寨之间。

  第三种传说,洛神为女性宓(一作伏)妃。按宓妃,早在屈原《离骚》中就已崐出现:“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东汉王逸注云:“宓妃,神女,以喻隐士。言我令云师丰隆,乘云同行,求隐士清洁若宓妃者,欲与并心力也。”《史记.司马相如传》引《上林赋》云:“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刘宋时裴  《史记集解》:“《汉书音义》  曰:‘皆古神女名。’”唐司马贞《史记索隐》:“伏俨曰:‘青琴,古神女也。’如淳曰:‘宓妃,伏羲女,溺死洛水,遂为洛水之神。’”东汉张衡《思玄赋》云:“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并序》云:“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词曰:

  余从京城,言归东藩。背伊阙,越轩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东崐    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睹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绝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也,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由上可知,在东汉张衡《思玄赋》之前,宓妃仅为传说中的一位神女,并不一崐定与洛水有关。到张衡的《思玄赋》,才将洛浦与“宓妃”联系起来。但“洛浦之崐宓妃”与上句“太华之玉女”上下相对,互文见义,说明“洛浦之宓妃”并不就等于洛水之神宓妃。直到曹植的《洛神赋》才明白指出:“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但既然是“古人”所“言”,那么洛水之神名曰宓妃当亦是由来已久了。至于这里的“古人”究指何代何人,则已是莫可稽考了。再到唐代司马贞《史记索崐隐》引“如淳曰:‘宓妃,伏羲女,溺死洛水,遂为洛水之神。’”从这里,我们便可以清楚地看出洛水女神宓妃这一传说的演变过程。其实,所谓“宓妃”为“伏崐羲女”的说法,应该是从屈原《离骚》中演变而来。《离骚》中的“蹇修”,王逸崐注云:“蹇修,伏羲氏之臣也。”既如此,那么“宓”又与“伏”同,所以便很自然地将“宓妃”演变成“伏羲女”了。  至于说“宓妃”“溺死洛水,遂为洛水之神”,则又从张衡《思玄赋》及曹植《洛神赋》演变而来。  关于洛水女神宓妃之说,显然以曹植《洛神赋》中的说法最为完整,也最为合理。司马贞《史记索隐》所引如淳之说,与曹植《洛神赋》中的形象不合,故不足取。

  在以上两类四种洛水之神的传说中,  应该说也以曹植《洛神赋》中的说法为上。再加上曹植这篇天下妙文具有高度的思想性和完美的艺术性,遂使这位美丽的洛水女神的形象,更具有永久的魅力。  于是,这一种传说也就压倒了其他三种说法,成为最通行的一种说法。现在,《辞海》、《辞源》及《中文大辞典》均采用了这一说法,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二  关于《洛神赋》的作年

  要想探讨《洛神赋》的主题,关键的问题是确定《洛神赋》的作年。

  关于《洛神赋》的作年,过去学术界大致有二种说法。

  (一)黄初三年说。

  在《文选.曹子建〈洛神赋〉》中,李善于肯定《洛神赋》作于黄初四年后又注云:“一云:《魏志》三年不言植朝,盖《魏志》略也。”可见此说由来已久。崐    近人张可礼在《三曹年谱》(山东齐鲁书社1983年5月1版)云:

  黄初三年(公元二二二)壬寅  曹丕三十六岁  曹植三十一岁
  四月,立曹植为鄄城王。......
  ............
      东郡太守王机、防辅吏仓辑等诬告曹植。植获罪,诣京都,陈诬告之罪,作 《当墙欲高行》、《乐府歌》。诏令复国。

  《全三国文》卷一四引曹植《自诚令》曰:“吾昔以信人之心,无忌于左右,深为东郡太守王机、防辅吏仓辑等任所诬白,获罪圣朝。身轻于鸿毛,而谤重于太山。赖蒙帝主天地之仁,违百僚之典仪,赦三千之首戾,反我旧居,袭我初服。云雨之施,焉有量哉!反旋在国。”

  《曹集考异》卷一二引东阿县鱼山《陈思王墓道隋碑文》曰:“皇初二年(“皇初”即“黄初”,避隋讳),奸臣谤奏,遂贬爵为安乡侯。三年立为囗王,诣京师面陈滥谤之罪,诏令 (笔者按:“ ”应为“复”字。) ............

  曹植归国途中渡洛川,作《洛神赋》。

  (二)黄初四年说。

  《文选.曹子建〈洛神赋〉》李善注云:“《魏志》曰:黄初三年,立植为鄄城王。四年,徙封雍丘。其年朝京师。又《文纪》曰:黄初三年,行幸许。雍:四崐年三月,还雒阳宫。然京城谓雒阳,东蕃即鄄城。《魏志》及诸诗序并云四年朝,崐此云三年,误。”

  赵幼文《曹植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6月1版)  从李善说:“案李注是。”瞿蜕园《汉魏六朝赋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3月1版)崐亦从李说,但又说:“似乎作者有意不写真实年代  ,以表明所写是寓言而不是事实。”

  笔者认为,《洛神赋》应作于黄初四年(公元223年)。其据有五:
    1.据曹植《黄初六年令》(一作《自诚令》)不仅不能断定曹植曾于黄初三年朝京师,反而可证曹植“朝京师”应在“黄初四年”。

  《黄初六年令》云:

  令:吾昔以信人之心无忌于左右,深为东郡太守王机、防辅吏仓辑等任所诬白,获罪圣朝。身轻于鸿毛,而谤重于太山。赖蒙帝王天地之仁,违百师之典议。舍三千之首戾,反我旧居,袭我初服。  云雨之施,焉有量哉!反旋在国,  门退扫。形景相守,出入二载。  机等吹毛求瑕,千端万绪,然终无可言!及到雍,又为监官所举,亦以纷若,于今复三年矣。

  按曹植于黄初二年由安乡侯改封鄄城侯。此见  《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希指,奏‘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治崐罪,帝以太后故,贬爵安乡侯。其年改封鄄城侯。”又“(黄初)三年,立为鄄城崐王,邑二千五百户。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京都。”又“(黄初)六年,帝崐东征,还过雍丘,幸植宫,增户五百”。既然从黄初四年徙封雍丘王至黄初六年为“于今复三年”,那么从黄初二年“改封鄄城侯”至黄初四年曹植仍任鄄城王就不是“出入二载”,而应该是“出入三载”。由此可知,曹植由“安乡侯”“改封鄄城侯”虽然是在“黄初二年”,但他“入”(即到达)鄄城赴任则应在黄初三年。这样,由“黄初三年到黄初四年才是“出入二载”。那么,曹植“诣京师面陈滥谤之罪,诏令复国”亦应在黄初四年。“赖蒙帝王天地之仁,违百师之典议。舍三千之首戾,反我旧居,袭我初服”及“反旋在国”均属黄初四年之事。也就是说,曹崐植于黄初三年并无“诣京师面陈滥谤之罪,诏令复国”之事。

  2.曹丕驾还京师洛阳及曹植“朝京师”均为朝廷及郡国大事,《魏志》应无“略”记之理。

  《三国志.魏志.文帝纪》云:“(黄初二年)十二月,行东巡。”又黄初三年春“庚午,行幸许昌宫。”“三月......甲午,行幸襄邑。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为鄄城王。癸亥,行还许昌宫。”“冬十月......帝自许昌南征。......十一崐月辛丑,行幸宛。”“(黄初)四年春......三月丙申,行自宛还洛阳宫。......六月,任城王彰薨于京都。......九月甲辰,行幸许昌宫。”以上所记曹丕行止极为详尽,应无“略”记之误。

  又《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云:“任城王彰,字子文。......(黄初三年),立为任城王。  四年,朝京师,疾薨于邸,谥曰威。”“陈思王植,字子建。......黄初二年......贬爵安乡侯。其年改封鄄城侯。三年,立为鄄城王,邑崐二千五百户。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京都。”亦极详周,无“略”记之侯。再有《赠白马王彪并序》 云:“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  历历分明,足资佐证。

  3.曹丕在位时,诸侯王如不奏诏,决无私自朝京师之理。同时,在黄初三年其他诸侯王亦均无朝京师之事。

  《三国志.魏志.武文世王公传》: “赵王干,建安二十年封高平亭侯。......高祖践阼, 慎万机,申著诸侯不朝之令。朕感诗人《常棣》之作,嘉《采菽》崐之义,亦缘诏文曰:‘若有诏得诣京都’,故命诸王以朝聘之礼。”

  黄初四年,曹植、曹彰及曹彪等奉诏赴京师洛阳“会节气”,但曹植初到洛阳时,仍然“不得见”曹丕。《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于陈思王传“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京都”下注引“《魏略》曰:’初植未到关,自念有过,宜当谢帝。乃留其从官著关东,单将两三人微行,入见清河长公主,欲因主谢。而关吏以闻,帝使人逆之,不得见。太后以为自杀也,对帝泣。会植科头负    ,徙跣诣阙下,帝及太后乃喜。  及见之,帝犹严颜色,不与语,又不使冠履。植伏地泣涕,太后为不乐。诏乃听复王服。”而且,由此可知,“诏乃听复王服”则正是曹植《黄初六年令》中的“袭我初服”之意。这更可证明,曹植“诣京师面陈滥谤之罪,诏令复国”当在黄初四年。同时亦可证明,虽然王机、仓辑对曹丕有诬白、滥谤之事,但曹植亦有过错,不然便不会有“自念有过”之说了。

  4.《陈思王墓道隋碑文》所云“三年立为囗王,诣京师面陈滥谤之罪,诏令复国”,当有漏记,不足为据。

  张可礼先生的《三曹年谱》,  主要是依据《曹集考异》卷一二引东阿县鱼山《陈思王墓道隋碑文》而云曹植有黄初三年“诣京都,  陈诬告之罪”,并据此将《洛神赋》定为是年所作。但是,《陈思王墓道隋碑文》则极为简略,确有“略”记之嫌。如就“皇(黄)初二年”来说,  与《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相比,就漏记了“其年改封鄄城侯”这一重大事件。由此可见,在“三年立为囗王”之后,应有“略”记之内容。其“诣京都”之前,则应有“四年”二字。至于《当墙欲高行》与《乐府歌》,  则更不能证明曹植在黄初三年有“诣京师面陈滥谤之罪” 之事。

  5.将《赠白马王彪》与《洛神赋》对读,可知《洛神赋》与《赠白马王彪》诗应为同时所作。
                                  
      《赠白马王彪》                      《洛神赋》
                                  
      序云:黄初四年五月 ,白          序云:黄初三年,余朝京师。
      马王、任城王与余朝京师,   
      会节气。                         
                                          
      序云:至七月,与白马王          赋云:沾繁霜而至曙。
        还国。又诗云:秋风发   
        微凉,寒蝉鸣我侧。         
                                          
      诗云:清晨发皇邑,日夕          序云:还济洛川。赋云:余从
        过首阳。伊洛广且深,              京城,言归东藩。......日既
        欲济川无梁。                         西倾......流  乎洛川。
                                          
      诗云:太谷何廖廓。                赋云:经通谷
                                          
      诗云:泛舟越洪涛,                赋云:言归东藩。......吾将
            怨彼东路长。                     归乎东路。
                                          
      诗云;顾瞻恋城阙,引领          赋云:遗情想像,顾望怀愁。
            情内伤。                           ......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
      又云:感物伤我怀,抚心             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
           长太息。                    
                                          
      诗云:中逵绝无轨,改辙登       赋云:车殆马烦。
      高岗。......我马玄以黄。     
                                          
      诗云:揽辔止踟蹰。                赋云:揽 辔以抗策,怅盘桓
                                                  而不能去。

  象这样的例子俯首皆是,恕不一一列出。

  由以上五条,足可证明曹植的《洛神赋》应当作于黄初四年秋日,其“诣京师崐面陈滥谤之罪,诏令复国”亦在是年。

三  关于《洛神赋》的主题

  关于《洛神赋》的主题,历来说法不一,大略有三种说法:

  (一)感鄄说。

  《文选.曹子建〈洛神赋〉》李善注云:“记曰:魏东阿王,汉末求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与五官中郎将。植殊不平,昼思夜想,废寝与食。黄初中入朝,帝崐示植鄄后玉镂金带枕。植见之,不觉泣。时已为郭后谗死,帝意亦寻悟,因令太子留宴饮,仍以枕赍植。植还,度  辕,少许时,将息洛水上,思鄄后,忽见女来,崐自云: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  今与君王,遂用荐枕席,欢情交集,岂常辞能具,为郭后以糠塞口,今被发,羞将此形貌重睹君王尔。言讫,遂不复见所在,遣人献珠于王,王答以玉佩,悲喜不能自胜,遂作《感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

  (二)与神女恋爱说。

  赵幼文《曹植集校注》云:“案此赋具有完整的故事内容,叙述迷幻梦境,极意刻画和洛水之神经历了一段悲欢离合的生活过程,生动地塑造着洛神纯真美丽而热情的少女形象。通过艺术的描绘,将她缠绵的情致,轻盈的风度,婀娜的体态,驱使卓越的想象力尽善尽美地展示着,将彼此爱慕情感由浅而深,由淡而浓,若明若晦地渲染着一幅缥缈的人间仙境,赋予洛神真挚的人情味,从而增强了内容的真崐实感。”

  刘盼遂、郭预衡主编的《中国历代散文选》云:“这篇赋的本意,历来解说不同。约有三说: 一,依仿宋玉的《神女赋》赞美一个美丽的女神;二,感叹鄄后之事。传说鄄后曾被许配曹植,后归曹丕,又被谗死。洛神即写鄄后的‘魂灵’,因而传说篇名又作《感鄄赋》;三,隐喻‘君臣大义’。第一种说法较为合理。但作者可能是借描写洛神而寄寓自己有志不遂的思想感情。”王彬主编的《古代散文鉴赏辞典》云:“总观全赋,表现了作者与洛水女神‘相遇──互慕──苦恋’的一次邂逅。其中表现互相爱慕的第二至第五段,大致是‘洛神仪态──作者动情而踌躇──洛神有所感而愈加动人──洛神的恋情与伤别。’......全赋充满了悲剧性的气氛,真挚地表现了青年男女渴望爱情而不可得的复杂心理。”

  (三)隐喻君臣大义说。

  朱东润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云:“本篇或系假托洛神寄寓对君主的思慕,反映衷情不能相通的苦闷。”瞿蜕园《汉魏六朝赋选》云:“由于骨肉之间有着争竞权位的矛盾,在他的长兄曹丕、侄子曹  在位的时代,他都备受猜忌,终崐于抑郁而死。所以他的诗文带有苦闷难言的情调。  从他的身世出发来了解他的作品,就更可以体会到他的内心深处。以《洛神赋》而论,全篇以浪漫主义的手法,通过梦幻的境界,描写神人之间的真挚爱情,但终于无从结合而含恨分离,充满着强烈的抒情气息与传奇意味。当然作者是意有所指的。看来,他是在发抒对曹丕的猜忌而产生的失望和痛苦心情,和自己忠于君臣兄弟之间的亲密关系。”

  以上诸说,笔者认为均不妥,试一一辨之。

  对“感鄄说”,自明清以来学者多不从之,认为与事实不符,应为小说家附会所致。此略述之。

  《三国志.魏志.后妃传》云:“文昭鄄皇后,中山无极人。......建安中,袁绍为中子熙纳之。熙出为幽州,后留养姑。及冀州平,文帝纳后于邺,有宠,生明帝及东乡公主。延康元年正月,文帝即王位。六月,南征,后留邺。黄初元年十月,帝践阼。践阼之后,山阳公奉二女以嫔于魏,郭后、李、阴贵人并爱幸,后愈失意,有怨言。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赐死,葬于邺。”宋裴松之注引《魏略》云:“熙出在幽州,后留待姑。及邺城破,绍妻及后共坐皇堂上。文帝入绍舍,见绍妻及后,后怖,以头伏姑膝上,绍妻两手自搏。文帝谓曰:‘刘夫人云何如此?崐令新妇举头!’姑乃捧后令仰,文帝就视,见其颜色非凡,称叹之。太祖闻其意,遂为迎取。”按此年鄄后为二十三岁,曹丕为十八岁,曹植为十三岁。

  据以上史实可知,曹丕纳鄄后时,曹植仅有十三岁,怎能为此而“殊不平,昼思夜想,废寝与食”呢?况且,鄄后比曹植大十岁,又身为帝后,死后又怎能向曹植“荐枕席”呢?更何况,鄄后死于邺,葬于邺,与洛水毫无关系,又怎能以鄄后化身洛神呢?之所以产生感鄄说,盖因其不解《洛神赋》本意,仅从赋序所云“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此赋”附会故事, 于是造成种种传说, 自然是不可信的。

  “与洛神女恋爱说”,为现代最流行的一种说法。似乎这样说既不损害曹植的形象,又更突出了洛神的形象,而他们之间又是追求一种真挚的爱情。其实这种说法也是不能成立的。理由有二:其一,《洛神赋》中的“宓妃”形象,既然源出于屈原《离骚》并直接受宋玉《高唐赋》.  《神女赋》的启发而作,而在屈原《离骚》中的神女(包括宓妃)及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的神女形象,都是有所寓意的,并不是指一般的恋爱对象。届原与美人之间的恋爱以及楚王与巫山神女之间的关系,也不能理解成一般的男女恋爱与男女欢合。所以,《洛神赋》中的洛神宓妃,也不能简单地理解成曹植的恋爱对象。曹植与洛神的关系,自然也不应该理解为男女之间真挚的爱情关系。其二,如将曹植与洛神宓妃理解成恋爱关系,则显然是不现实的。  从赋情来看,这显然写的是梦境,或者说是一种寓言的假托之境。一个是年届三十二岁的鄄城王,一个是传说上古时期溺死洛水的宓妃,这怎么崐能够恋爱呢?所以,连作者自己也明明知道:“恨人神之道殊兮”、“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兮”,更不必说“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兮”。因为在屈原《离骚》中,  屈原不正是跨越了人神、时空、地域而和宓妃、有  氏之二女、有虞氏之二姚等恋爱吗?在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怀王、襄王不也是同样跨越了人神、时空、地域而和巫山神女欢合吗?由此可知,《洛神赋》中显然不是写人神恋爱。当然,也不可能是在写人间男女情爱。因为,按此说男子应为曹植,那么洛神指人间何女呢?这位人间女子既然还活着,作者将她写成溺水而死的宓妃,则显然又是不合适的。

  “隐喻君臣大义说”,可以瞿蜕园所说作为代表。按此说,赋中的“君王”自应指曹丕,“洛神”应指曹植。这显然是不妥的。其一,曹植作此赋时,曹植、曹丕都健在,把曹植比作溺死洛水的洛神宓妃,自然不妥。其二,在《洛神赋》中,作者极赞洛神之美,  而自己则是“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假如把“余”作为曹丕的话,则显然是对曹丕的批评。在当时,曹植绝对是不敢这样写的。其三,如果把曹丕作为“君王”、曹植作为“洛神”的话,又怎么会“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呢,曹丕为“君王”,他的国都就在洛阳。洛神应该象巫山神女对待楚怀王、楚襄王那样“愿荐枕席”,决不可能会“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兮”。

  那末,曹植《洛神赋》的主题究竟应该是什么呢?

  笔者认为,《洛神赋》的主题应该是悼哀曹彰。赋中的“余”,仍为曹植;赋中的“洛神”宓妃,则指曹彰。全赋通过寓言式的梦幻故事,表现出他与曹彰之间真挚的兄弟情谊及对曹彰之死的悼哀。其据有三:

  其一,“宓妃”的形象既源泉出于屈原《离骚》和宋玉《高唐赋》、《神女赋》,那么自以“宓妃”譬喻贤臣。

  曹植《洛神赋》序云:“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宋玉《高唐赋并序》云:“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之观,其上独有云气。  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忽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  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神女赋并序》云并序》云:“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高唐之事。其夜王寝,果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王异之。  明日,以白玉。玉曰:‘其梦若何?’王曰:‘哺夕之后,精神恍惚,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目色仿佛,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奇异。寝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怅然失志。于是抚心定气,复见所梦。’”关于宋玉这两篇赋中的巫山神女形象,历来没有人想到她的喻意。对于二赋的主题,也多说是讽谏楚王的沉溺女色。如此说可以成立的话,那么“愿荐枕席”的巫山神女岂不成了淫乱之女吗?《史记.屈原列传》载:“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所以,要想正确理解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主旨及巫山神女形象的譬喻之义,还须从屈原《离骚》说起。自然,要想正确理解曹植《洛神赋》的主题及洛神形象的譬喻之义,亦应从屈原《离骚》开始。

  关于《离骚》,司马迁在《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离骚》者,犹离忧也。”  东汉班固《离骚赞序》云:“离,犹遭也;骚,忧也。  明己遭忧作辞也。”东汉王逸《离骚经序》云:“离,别也。骚,愁也。”又云 “《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喻,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崐小人。”

  由此可知,《离骚》中“求宓妃之所在”的“宓妃”形象,系用以譬喻贤臣。那么,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的巫山神女形象,自然也是用以譬喻贤臣。曹植《洛神赋》中的洛神宓妃形象既源出于屈原《离骚》,此赋又是“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而作,其洛神宓妃的形象显然也是用以譬喻贤臣的。赋中的“君王”(长寄心于君王)指“余”,亦即曹植,那么贤臣自应指曹彰。

  曹彰与曹丕、曹植同为卞氏所生,系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曹丕居长,曹彰次崐之,曹植最小。曹彰,字子文.少善射御,膂力过人。英勇善战,屡建功勋,深得曹操赏识。但是他的文才远不及曹丕和曹植。在这三个儿子中,曹操原来最喜欢曹植,欲立为太子。  《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云:“植既以才见异,而丁仪、丁  、杨修等为之羽翼。太祖狐疑,几为太子者数矣。而曹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  文帝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说,  故遂定为嗣。”到曹操病重时,曹丕在邺城,曹彰在长安。曹操不派人速召曹丕至洛,而以“驿召彰”,其中必有缘故。《三国志》裴松之注引“《魏略》曰:彰至,谓临淄侯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曹彰一向看不惯曹丕,而对曹植十分佩服,故极力推举曹植为王。无奈,曹植性懦,书生气十足,不愿与曹丕争位。后来,曹丕便设计害曹彰、曹植,而害曹彰则首当其先。《魏氏春秋》云:“初,彰问玺绶,将有异志,故来朝不得即见。  彰忿怒暴薨。”  关于曹彰之死,《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云:“黄初四年,朝京都,疾薨于邸,谥曰威。”《世说新语.尤悔》云:“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阁共围棋,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曹丕欲害曹植之事屡见史籍,可见他此次欲以毒枣害曹彰、曹植当为事实。曹彰和曹植既是如此关系,那么表现在《洛神赋》中,以洛神譬喻贤臣曹彰,以“余”譬喻君王,自然十分恰当。《洛神赋》云:“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此“君王”即指曹植。

  其二.以《赠白马王彪》诗与《洛神赋》对读,可知二者不仅为同时所作,且主旨基调亦基本相同。

  上文已将《赠白马王彪》与《洛神赋》作了对照,证明二者为同时所作。再进一步将二者对照,便可知二者的主旨与基调亦基本相同。

  《洛神赋》中的洛神宓妃既源于《离骚》,《洛神赋》又是“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而作,可见《洛神赋》也是一篇“离骚”之作。《赠白马王彪》诗也同样是一篇“离骚”之作。  《洛神赋》云:“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悼良会之永绝兮, 哀一逝而异乡”;“遗情想像, 顾望怀愁”;“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如此等等,均为“离骚”之意。  《赠白马王彪》云:“盖以大别在数日,是用自剖。  与王辞焉,愤而成篇”;“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郁纡将难进,亲爱在离居”;“踟踌亦何留?相思无终极。......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  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城,灵柩寄京师。 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心悲动我神, 弃置莫复陈。......仓猝骨肉情,能不怀苦辛”;“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等等如此,亦均为“离骚”之意。  不过,《洛神赋》主要是咏写作者与曹彰的死别之忧,而《赠白马王彪》则除此之外,又咏写了与曹彪的生离之忧。

  《洛神赋》的情调,  有“悦”:“余情悦其淑美兮,  心振荡而不怡”;有“恨”:“恨人神之道殊兮”;有“怨”:“怨盛年之莫当”;有“悼”:“悼良会之永绝兮”;有“哀”:“哀一逝而异乡”;  有“怅”:“怅神宵而蔽光”,“怅盘桓而不能去”;有“愁”:“顾望怀愁”。  但“悼哀”之情则是全赋的基调,而“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兮”二句堪为全赋之眼。《赠白马王彪》诗的情调,有“愤”:“与王辞焉,愤而成篇”;有“怨”:“怨彼东路长”;有“恋”:“顾瞻恋城阙”;有“伤”:“引领情内伤”;  有“郁”:“我思郁以纡”;有“悲”:“咄  令心悲”;有“忧”:“忧思成疾  ”;有“苦”:“仓猝骨肉情,能不怀苦辛”;有“泪”:“收泪即长路”。但“悲愤”之情则为全诗的基调。“到洛阳,任城王薨”、“与王辞焉,愤而成篇”应为全诗之纲。在《赠白马王彪》诗中,除写了“与王辞焉,愤而成篇”的愤怒之情外,还有一个主要内容是写“到洛阳,任城王薨”悲愤之情。  此如:“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孤兽走索群,衔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域,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殁身自衰。......自顾非金石,咄  令心悲”。这与《洛神赋》正自相同。可见,《洛神赋》正是为“悼”、“哀”任城王曹彰而作。

  其三,以《洛神赋》的情节与曹植、曹彰二人的关系相对,亦极为契合。

  1.从曹植《任城王诔并序》中的“仿佛魂神,驰情陵墓”,到作者“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而作赋”,极为自然。

  曹彰于黄初四年六月薨于洛阳,当时并未埋葬,将灵柩寄于洛阳。曹植《任城王并序》云:“仿佛魂神,驰情陵墓。”七月,曹植离开洛阳,日暮时分到达首阳山一带,“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所谓“精移神骇,忽焉思散”,和“仿佛魂神,驰情陵墓”何其相似乃尔!从赋的末段“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二句看,曹植显然是做了一个梦,在梦中见到了洛神。昼既有“仿佛魂神,驰情陵墓”之思,夜则必有相见之梦。作者在《洛神赋》中,不过是借梦境以写现实,借神以写人而已。所以,他在“还济洛川”之时,一想起“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使自然会“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2.从曹植的《任城王诔并序》来看,他借洛神来歌颂曹彰亦极自然。

  在《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中,不仅对任城王曹彰毫无贬辞,而且可以看出曹操对其极为称赏。如云:“彰到......太祖喜,持彰须曰:‘黄须儿竟大崐奇也!’”又如“太祖至洛阳,得疾,驿召彰,未至,太祖崩”。

  曹彰于黄初四年薨于洛阳,曹植作《任城王诔并序》云:“昔二虢佐文,旦爽翼武。于休我王,魏之元辅。将崇懿迹,等号齐鲁。如何奄忽,命不是与。仁者悼没,兼彼殊类。  矧我同生,能不  悴!目想官墀,心存平素。仿佛魂神,驰情陵墓。凡夫爱命,达者徇名。王虽薨徂,功著丹青。人谁不没,贵有遗声。  乃作诔曰:幼有令德,光辉圭璋。孝殊闵氏,义达参商。温温其恭,爰柔克刚。  心存建业,王室是匡。矫矫元戎,雷动雨徂。横行燕代,威慑北胡。  奔虏无窜,还战高柳。王率壮士,常为军首。宜究长年,永保皇家。如何奄忽,景命不遐。  同盟饮泪,百寮咨嗟。”

  与《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相对照,可知曹植在《任城王诔并序》中对曹彰的称赞并非过誉。而且,在当时曹丕正想方设法加害曹植的情况下,曹植也不敢对曹彰有过誉之词。但仅就此文来看,曹植对曹彰确实是极为赞颂的,他借洛崐神来赞颂曹彰也是情理中事。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的:在曹植集中,共有六篇诔文。《王仲宣诔并序》,序文崐97字,诔文700字,共797字。《武帝诔并序》,序文76字,诔文464字,共540字,《任城王诔并序》,  序文93字,诔文88字,共181字。《文帝诔并序》,序文180字,诔文1049字,共1228字。《卞太后诔并表》,共567字。《平原懿公主诔》(无序),292字。从这六篇诔文的字数看,《王仲宣诔并序》、《武帝诔并序》、《卞太后诔并表》、《平原懿公主诔》均属正常诔文,只有《任城王诔并序》和《文帝诔并序》二篇属异常情况。《任城王诔并序》仅181字,仅比《文帝诔并序》的序文多一字,还没有《平原懿公主诔》长。而《文帝诔并序》则比《武帝诔并序》多688字,比《任城王诔并序》多1047字。  由此可知,曹植写《文帝诔并序》时,是慑于魏明帝的严威和猜忌,而不得不故意写得很长;而在写《任城王诔并序》时,则慑于忧谗危讥、命不虑夕的情势,故意写得极短。对于曹彰之死,曹植自然极为悲痛,应该有许多话要写,但他却不敢畅所欲言。然而,这些话窝在心中,总是不吐不快。于是,他才在《洛神赋》和《赠白马王彪》诗中又加以表露。但《赠白马王彪》毕竟是赠别诗,只能直抒胸臆。所以,在这首诗中,虽对曹彰之死有所悼念,但仍不敢直言,也更不能畅所欲言。只有在《洛神赋》中,他才假托对洛神的赞颂和思慕,对曹彰作了淋漓尽致的赞美。  对他们的兄弟之情,对他对曹彰的悼哀之情,也作了充分地抒发。在《洛神赋》中对洛神美丽形象的描写,可以说是倾尽了作者的心力的。这正是借神写人。宓妃溺死洛水,遂为洛神。曹彰也薨于洛阳,而且“灵柩寄京师”,也在洛阳。以宓妃喻贤臣,以贤臣写曹彰,正相契合。

  3.从曹彰极力拥戴曹植为王来看,与《洛神赋》中洛神“长寄心于君王”相合。

 《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注引“《魏略》曰:彰至,谓临淄侯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可见,当曹操病重时,曹植正在洛阳,而这时曹丕却在邺。曹彰所言,当不为虚。但曹植却对曹彰的话不敢相信,所以他竟然直截回答“不可”,且以“袁氏兄弟”争权夺位为例来作比,实在是书生气太足了。曹彰当时已经清醒地意识到,如果曹植不趁曹丕未到洛阳之际继位的话,他们两个的性命便难保了。后来的事实,确实证明了曹彰的预料是正确的。在《洛神赋》中,这段史实是这样表现的:

        抗琼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这里显然是在赞扬曹彰的远见卓识和真诚,谴责自己对曹彰的怀疑,谴责自己的犹豫不决和书生气,明显有自悔之意。

  《洛神赋》中“尔乃众灵杂  ”至“怅神宵而蔽光”,实写黄初四年五月,曹植与曹彰、曹彪等诸侯王“朝京师,会节气”之事。洛神之“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二句,既表现出曹彰忠心拥戴曹植为魏王、死而不改的一片赤情,又可作为诀别之辞。“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兮”,则简直脱离了梦境,成了曹植对曹彰之死的直言不讳的“悼”“哀”。

  《洛神赋》的最后一段,由梦境而回到现实。末二句的“揽  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和《赠白马王彪》中的“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取义正同,而这又和《赠白马王彪》诗序中的“到洛阳,任城王薨”相对应。可见,他之所以“怅盘桓而不能去”、“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全是为了“悼”“哀”曹彰,而决不是对曹丕的眷恋不舍。

  综上所述,《洛神赋》的主题应该是:这篇赋借梦境和神话传说以写现实,以洛神宓妃譬喻贤臣,对遭曹丕所害而死于洛阳的任城王曹彰表示深切的悼哀。

  最后,说一下曹植写作《洛神赋》所用的障眼法。在当时曹植命不虑夕的情势下,他不采用这些障眼法,便难以逃过曹丕的眼睛。因为曹丕并不是一介武夫,而是文武双全。他的文才也很高,能写出象《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这样的名诗。其所用障眼法有三:

  其一,  写洛神宓妃,故意撇开屈原《离骚》,而说是“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实际上,正如本文前所说,宓妃的形象,最早源于屈原《离骚》。而东汉王逸《离骚经序》中明明说:“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这一点,凡是读过王逸《楚辞章句》的人都是知道的。假如曹植在《洛神赋》中不说是“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的话,便会使人想到屈原《离骚》中的“宓妃佚女”。假如曹植在《洛神赋》序中明言宓妃是源出于屈原《离骚》的话,那就更不待言了。  所以,他才故意撇开屈原《离骚》,而说是“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这样便有意引导读者在“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上作文章,  而一般不会想到屈原《离骚》中的“宓妃佚女”。

  其二,巧借宋玉《高唐赋》、《神女赋》 的神话传说以乱真。 宋玉的《高唐赋》和《神女赋》,假借楚怀王、楚襄王梦与高唐巫山神女云雨交会之事,表现出宋玉这位贤臣对楚王的忠诚。但是,他以当地的巫山神女传说作依据,又加上楚王夜梦,人们便仅仅把这两篇赋当作一段荒唐楚王的风流故事来读了,没有人能从屈原《离骚》中的宓妃佚女,以譬贤臣来解透赋的本旨。曹植写《洛神赋》时,便正好利用了人们对“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的误解。这一障眼法真灵,它不仅瞒过了曹丕和当时的许多文人,而且使后世的许多人也解不开个中之谜。如李商隐《东阿王》诗云:“国事分明属灌均, 西陵魂断夜来人。 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时赋《洛神》。”

  其三,以小假而乱大真。《洛神赋》云:“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这里的“明诗”,显然是以小假而乱大真。因为,在屈原《离骚》中的“宓妃”,并无“明诗”之事。在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的巫山神女,亦无“明诗”之事。 而作为洛神宓妃譬喻的贤臣曹彰,也根本无“明诗”之事。 《三国志.魏志.任城陈萧王传》云:“任城威王彰,字子文。 少善射御,膂力过人, 手格猛兽,不避险阻。数从征伐,志意慷慨。太祖尝抑之曰:‘汝不念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剑,此一夫之用,何足贵也!’ 课彰读《诗》、《书》。 彰谓左右曰:‘丈夫一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何能作博士邪?’太祖尝问诸子所好,使各言其志。 彰曰:‘好为将。’ 太祖曰:‘为将奈何?’对曰:‘被坚执锐,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太祖大笑。建安二十一年,封鄢陵侯。”  有了这个障眼法,即使曹丕及魏国臣僚们会想到《洛神赋》崐中的“君王”是指曹植,但决不会想到“洛神宓妃”是譬喻贤臣曹彰。于是,只好把宓妃当作传说中的洛水之女神来看待而一笑了之。这正如曹雪芹《红楼梦》中所云:“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洛神赋》的个中真味,如不破此障眼法,也自然难以解得。

 


本文在2010-9-2 17:13:29被依林编辑过
作者授权声明:
  【二级授权】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保证此作品不含侵害他人权益的内容,如侵害他人利益,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因此给新加坡文艺协会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发表此作品,同意新加坡文艺协会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或向其他媒体或个人颁发转载使用许可。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新加坡文艺协会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相关栏目:『诗词评论
『诗词评论』 【名作赏析】众人评析冰花的《不是轻浮不是漂》中外艺术家2017-12-24[371]
『诗词评论』 怀鹰和路瞳评冰花的《九月》简约不简单 道破则无诗冰花2017-11-28[254]
『诗词评论』 点评叶莎(階梯式告別)康静城2017-08-17[510]
『诗词评论』 风格特色——走进马里兰华裔诗人冰花的诗歌世界(四)冰花2017-02-13[677]
『诗词评论』 冰花乡愁诗:天涯倦客心碎、思乡情切流泪李诗信2017-02-13[855]
相关文章:『王元明
『作家专版』 王元明——河南大学培养出来的国学大师屈春山2012-07-22[15052]
『古体诗词』 七绝 嘉龙剧院王元明2011-05-16[827]
『古体诗词』 七绝 滨海艺术中心王元明2011-05-16[999]
『古体诗词』 南歌子(张泌体)王元明2011-07-31[892]
『古体诗词』 武陵春(依李清照“风住尘香”词元玉)王元明2011-07-31[1219]
更多相关文章
 
打印本文章
 
  欢迎您给王元明留言或者发表读者评论。如果您已是文协会员,欢迎登录后再留言,或者直接用本页最上方的登录表格登录后再留言。倘若您尚未成为文协会员,欢迎加入文协,成功登录后再发表评论。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文协简介文协团队联系新加坡文艺协会文章管理设为主页加入收藏
新加坡文艺协会版权所有,谢绝拷贝。如欲选登或发表,请与新加坡文艺协会联系。
Copyright © 2008-2018 SGCLS.org. All Rights Reserved.